暴雨把城中村冲刷得像一座巨大的发酵池。
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腥气。
孟川把湿透的外套拧干，水珠砸在掉漆的水泥地上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。
他坐在一张断了一条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折叠桌前。
桌上摆着那台从黑市淘来的二手笔记本，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。
伤口在左肋下灼烧，像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里面搅动。
高烧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，耳鸣声尖锐如哨。
但他不敢睡。
一旦闭上眼睛，许刚那张油滑的脸就会浮现在黑暗中，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。
孟川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。
带血的手术同意书。
它已经不再完整。
第三章被撕去的一角，第四章从垃圾桶拼凑回来的裂痕，第五章强光下显影的隐藏字迹……
此刻，它安静地躺在键盘旁，边缘卷曲，血迹早已氧化成暗褐色，像干涸的苔藓。
孟川伸出颤抖的手指，指尖轻轻抚过纸张的折痕。
那是陈锋留下的痕迹。
那个死去的黑客，在临死前把这枚U盘塞进他手里时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逆向追踪，别信眼睛，信数据。”
孟川将U盘插入接口。
风扇发出濒死的轰鸣。
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流下，绿色的字符在他瞳孔中反射出冷光。
他在找林悦坐标背后的接收方。
那个隐藏在地下器官交易网络深处的幽灵。
进度条缓慢爬升。
10%……30%……
冷汗顺着孟川的额角滑落，滴在纸上，晕开了一小片模糊的水渍。
他盯着那片水渍，脑海中闪过十年前的一幕。
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他在垃圾中转站清理废弃物。
一只黑色的垃圾袋破了口。
里面滚出一张惨白的纸片。
边缘染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。
出于本能的好奇，也出于对过往创伤的敏感——那个因失误导致同事死亡而辞职的夜晚，同样在下雨——他捡起了它。
那时他只当是普通的医疗废料。
直到今晚，直到雨水洗去污垢，直到他看清上面的签字。
孟小远。
失踪十年的儿子。
那个名字像一根刺，扎进他腐烂的记忆里。
“爸爸……”
儿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
*他们没走远。*
孟川猛地摇头，试图甩掉这个幻觉。
不是许刚的人。
更危险的东西。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解码完成。
一个IP地址跳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地图定位模块启动。
红色的小点在城市地图上缓缓移动，最终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区域。
江城老城区。
靠近警局的那栋灰色大楼。
孟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他放大地图细节。
那里没有医院标志，没有诊所招牌。
只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，标注着：内部档案室，闲人免进。
赵队的办公室就在楼上。
那个穿着笔挺制服，说话官方刻板，语气疏离的男人。
那个按程序确认尸体身份并结案，从未察觉孟川逃脱的好警察。
孟川的手指僵在鼠标上。
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保护伞，从来就不是许刚。
许刚只是执行者，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屠夫。
而真正制定规则、享受鲜血滋养的，是这座正义殿堂里的守门人。
赵队不仅是参与者，更是直接受益者。
那份名单上的“清除对象”，不仅仅是知情者。
还包括所有可能揭开真相的旧案关联人。
孟川，就是其中之一。
十年前的失误，是他主动辞职的借口。
但真正的惩罚，来自这里。
有人利用他的愧疚，利用他对儿子的寻找，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。
让他亲手签下那份同意书。
让他看着儿子在手术台上消失。
又让他以“死者”的身份，重新回到这场游戏中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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