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试探,而是倾盆而下的暴烈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,震得祠堂屋顶的瓦片嗡嗡作响。
雨水顺着飞檐流下,形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,将正厅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阮清婉扶着翠儿,站在祠堂正厅高高的台阶上。
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那是刚才跪拜留下的后遗症。
但她站得很直。
像一株被风雨压弯却未曾折断的竹子。
崔守业就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手里那本《阮氏宗谱》已经被合上,静静地躺在供桌上。
但阮清婉知道,那本书里还藏着东西。
就在刚才转身扶起翠儿的那一刻,她的指尖触到了宗谱封皮内侧的一个极小的凸起。
那是夹层。
里面有一角沾血的衣料,上面绣着崔家的私印纹样。
那是伪造书信的铁证。
也是她能翻盘的底牌。
但现在,不能拿出来。
一旦拿出,就是指控长老谋逆。
在没有确凿证据链之前,这只会成为她“疯癫失德”的新佐证。
她需要时间。
也需要一个混乱的契机。
来掩盖那枚关键证据残留物——那枚从夹层滑落的、带着血渍的铜扣——不被外人发现的风险。
因为崔守业的贴身管家严世安,正死死盯着供桌周围。
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,任何细微的物品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雷雨声虽大,却掩盖不住脚步声。
只要那枚铜扣掉落在地,就会被搜出。
到时候,不仅证据没了,阮清婉还会因为“亵渎宗谱、私藏污秽”而被当场杖毙。
阮清婉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、血腥味,还有暴雨带来的潮湿土腥气。
这种味道让她冷静。
她看着严世安紧绷的下颌线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机会来了。
“夫人。”
阮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语气敷衍,带着一丝不耐烦。
“既然翠儿无罪,那就赶紧带回去好生安置。别在这里碍眼。”
他没看阮清婉,只看着地面。
仿佛多看一眼,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。
阮清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翠儿的背。
“翠儿,害怕吗?”
声音平稳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翠儿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主母……奴婢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阮清婉蹲下身,视线与翠儿齐平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,冰凉刺骨。
“怕鬼,还是怕人?”
翠儿愣了一下,随即拼命摇头。
“都不怕……奴婢只听主母的。”
阮清婉笑了。
笑容温婉,却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厉。
“好。”
她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那便跟紧我。”
话音未落,她脚下一滑。
并非真的滑倒。
而是她故意踩中了台阶边缘那一滩积存的香灰水。
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,她右手猛地挥出。
动作快得如同闪电。
掌心那只盛放冷香灰的青铜小盆,被她狠狠撞向旁边的供桌腿。
“哐当!”
一声脆响。
青铜盆翻倒。
滚烫且混合着朱砂残迹的香灰,呈扇形飞溅而出。
大部分落在了地上,溅起一片灰雾。
但有几块灼热的香灰团,精准地落在了崔守业青色补服的下摆上。
“嘶——”
崔守业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动作慌乱,毫无长辈的仪态。
青色的布料瞬间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洞,冒出一缕青烟。
一股刺鼻的糊味弥漫开来。
全场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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