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,空气却已经稠得能拧出水。
江城老城区的巷弄像一条溃烂的伤口,污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缓慢蠕动,散发着腐烂的菜叶和铁锈混合的腥气。廖远站在老陈杂货铺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,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黑色风衣下摆滴落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老陈手里那张泛黄的纸片。
老陈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,穿着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,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污。此刻,他正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车票,像是在捏着一块烧红的炭,又像是在捏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毒蝎。他的眼神游离不定,时不时瞥向巷子口漆黑的深处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柜台边缘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那是心跳的频率,也是恐惧的节拍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不是你能碰的。”老陈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,“收回去。现在就走。就当今天没看见我。”
廖远没有动。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,剖开老陈浑浊的眼球,直刺那张车票。
那是一张二十年前的硬座票。始发站:江城。终点站:临市。日期:2003年8月14日。
那个日子,苏婉失踪了。
“多少钱?”廖远的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石块。
老陈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嘴角扯出一个油腻而虚伪的弧度:“钱?你当这是菜市场卖白菜?这东西要是传出去,老子这条命都保不住,你还想拿钱买断?小子,你不懂规矩。”
他试图将车票收回抽屉,动作急促而慌乱。但廖远的手更快。
那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老陈的手腕。力道不大,却足以让老陈感到骨骼被挤压的痛楚。
“放手!”老陈尖叫一声,另一只手去抓桌上的水果刀。
廖远没有松手,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。老陈身上那股廉价烟草味和霉味扑面而来,让人作呕。
“苏婉的名字,在上面吗?”廖远问。
老陈的脸色瞬间惨白,瞳孔剧烈收缩。他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几个穿着花哨背心、染着黄毛的小混混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。他们是这一带的地痞,平时靠收保护费为生,嗅觉灵敏得像鲨鱼。
“哟,老陈,这么热闹?”为首的一个混混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廖远和老陈纠缠的双手上,最后定格在那张被拉扯的车票上,“这是什么宝贝?值得你们俩在这儿玩摔跤?”
老陈像是看到了救星,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。他猛地挣脱廖远的手,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货架。一堆玻璃瓶摔在地上,碎裂声刺耳。
“滚!都给我滚!”老陈歇斯底里地吼道,指着混混们,“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!拿着这个……拿着这个走!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,胡乱塞进那个混混手里。
混混掂了掂重量,嗤笑一声:“老陈,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不过嘛……”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那张车票,“这玩意儿看着有点年头。既然你这么急着甩锅,不如我们帮你一起‘处理’掉?”
廖远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知道,老陈是在引火烧身,想把麻烦转移给这些无法无天的混混,或者干脆让他们毁尸灭迹。
但他不能退。
如果这张车票落入混混手中,它可能会被撕碎、被丢弃,甚至被销毁。那样,他就再也找不到苏婉死亡的真相。
“把票给我。”廖远说。
这句话很轻,却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混混头子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廖远。他注意到廖远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普通市民的眼神,那是猎食者盯着猎物时的眼神,平静,却透着致命的寒意。
“小子,你谁啊?敢跟七哥的人抢东西?”混混头子冷笑一声,挥了挥手,“兄弟们,给他点颜色看看。记住,别打死人,我要那张票。”
话音未落,两个混混已经扑了上来。
廖远侧身避开第一拳,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,借力打力,将其狠狠撞在旁边的墙壁上。骨头撞击墙壁的声音沉闷而响亮。
第二个混混挥舞着钢管砸来。廖远没有躲,而是抬起左手,用手臂硬生生挡住了那一击。钢管砸在肌肉上,发出闷响。疼痛钻心,但廖远的面部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右手成掌,精准地劈在对方的颈动脉窦上。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,软绵绵地倒在地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剩下的两个混混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,下手如此狠辣且专业。
“滚。”廖远吐出一个字。
混混头子咽了口唾沫,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手下,又看了看廖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。
“行,算你狠。”他啐了一口痰,“老陈,你自己搞定吧。这摊子水太深,我们趟不起。”
说完,他拉起地上的同伴,匆匆离去。脚步声消失在雨幕降临前的寂静中。
巷子里只剩下廖远、老陈,以及满地狼藉。
老陈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惊恐地看着廖远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老陈颤抖着问。
廖远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老陈面前,蹲下身,捡起那张被遗弃在地的车票。
纸张已经破损了一角,上面沾染了灰尘和水渍。
廖远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车票上的字迹。指尖传来湿黏的感觉。
他愣了一下。
那血迹,是新鲜的。
就在刚才的争执中,老陈被廖远反关节压制时,手臂被划破了一道口子。鲜血滴落在了车票上,晕染开来,与原本就存在的暗红色血迹混合在一起。
那些暗红色的斑点,不再是二十年前干涸的血痂,而是被新的生命之液激活,变得鲜艳欲滴。
廖远抬起头,看向老陈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流的血?”廖远问。
老陈浑身一僵,眼神闪烁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可能是……可能是刚才打架的时候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廖远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这张票上的血,是你昨天留下的。你在掩盖什么?”
老陈的嘴唇哆嗦着,想要辩解,却发不出声音。
远处传来了雷声,轰隆作响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暴雨将至。
廖远握紧了车票。指腹下的纸张纤维因为血液的浸润而变得更加柔软,同时也更加沉重。
他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顺着脊椎攀爬至头顶。
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看着他。或者说,有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。
他将车票塞进内兜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那里,心脏正在剧烈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。
报警?
不行。老陈提到的“田七”这个名字,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。如果报警,这张票会被当作证物封存,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会趁机销毁其他证据,或者对他动手。
在这个城市里,警察和黑警的界限有时候比雨水还要模糊。
必须私下解决。
廖远最后看了一眼老陈。
“明天中午,江边码头三号仓库。”他说,“带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。否则,我会把你交给田七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进雨幕。
雨水终于落了下来,倾盆而下,瞬间淹没了巷弄里的所有痕迹。
廖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,只有那辆停在巷口的旧摩托车,在雨中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
老陈瘫坐在地上,看着廖远消失的方向,脸上露出了绝望而又解脱的神情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那张带血的车票,不仅仅是一个线索,它是一个诅咒,一个邀请,也是一份死亡通知书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,一盏台灯忽明忽暗。
田七坐在办公桌前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查一下,今晚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,在老城区的老陈摊位附近转悠。”
他的声音尖锐,带着一丝兴奋的轻笑。
“特别是……那个叫廖远的。”
挂断电话后,田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,背景是那片熟悉的江景。
他点燃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女孩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。
“游戏开始了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垢,却也掩盖了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廖远骑在摩托车上,任由雨水浇透全身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,那里传来的温度,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。
为什么一张二十年前的车票,会在今天突然渗出新鲜的血液?
这个问题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底生根发芽,长出了荆棘般的疑问。
他拧动油门,摩托车轰鸣着冲入雨夜,向着未知的深渊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