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砸在瓦片上，紧接着是冷水泼在石板上溅起的泥点。韩氏低头，看见水盆里那抹刺眼的红。
不是朱砂的艳，也不是血迹干涸后的褐。那是新鲜血液混着雨水，在粗劣的棉麻间晕开的暗紫。染血同心结帕正漂浮在浣衣局最深的那口木盆中，像一条死去的鱼，随着暴雨敲打窗棂的节奏，微微颤动。
韩氏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一寸。指尖冰凉，却不敢触碰水面。
她太清楚这帕子的来历。三日前，它还在沈嫔冰冷的尸身上，被贵妃亲手摘下，说是“念旧情”，赏给了刚入宫不久、因侍奉汤药有功而得宠的赵宫女。如今，它出现在浣衣局的脏水里，意味着有人要借这污秽之地，洗净沈嫔之死的真相，再泼给韩氏一身洗不净的罪名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？”
尖刻的声音穿透雨幕。季嬷嬷站在廊下，裙摆纤尘不染。她五十岁上下，手指关节粗大如树瘤，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两枚厚重的金戒指，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。她是贵妃的心腹，也是这浣衣局的主子。
韩氏收回手，垂下眼帘：“奴婢在等帕子洗净。”
“洗净？”季嬷嬷冷笑一声，迈开步子走近。她的脚步声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韩氏的心跳上，“沈嫔留下的遗物，沾染了皇室的血气，岂是你这等贱婢能随意清洗的？传出去，说浣衣局连规矩都不懂，贵妃的脸往哪搁？”
韩氏没有辩解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季嬷嬷走到水盆边，那双戴着金戒的手伸向水面。
如果此刻季嬷嬷碰到帕子，上面的血迹会立刻被认定为“未干”，从而坐实韩氏私藏御赐之物且试图销毁证据的罪行。明日晨会，她将杖毙。
韩氏不动声色地侧身，用肩膀挡住了季嬷嬷的视线，同时脚尖轻轻勾住木盆边缘。
“嬷嬷说笑了。”韩氏低声说道，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奴婢只是想将这污秽之物彻底毁去，免得冲撞了贵妃娘娘的清修。”
季嬷嬷动作一顿。她眯起眼，目光如刀般刮过韩氏低垂的后颈：“毁去？你倒是大方。沈嫔尸骨未寒，你就急着抹去痕迹？莫不是心虚？”
“奴婢心虚什么？”韩氏反问，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，“奴婢只知，这帕子上若留着沈嫔的血，便是僭越。奴婢不敢留，也不敢洗。只能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扫过窗外漆黑的雨夜：“只能让雨水替奴婢做个主。”
季嬷嬷盯着韩氏看了半晌。突然，她伸出戴着金戒指的手指，猛地探入水中。
冰冷的水花溅起，打湿了韩氏的袖口。
季嬷嬷的手指触到了帕子。那一瞬间，韩氏屏住了呼吸。
帕子内侧，绣着一个极小的同心结。那是只有贵妃和沈嫔知道的暗记——沈嫔生前最爱绣这个，说是祈求帝心永固。但这个同心结的针脚，并非沈嫔惯用的平针，而是乱针。更致命的是，帕子边缘有一处细微的磨损，那是沈嫔临终前挣扎时，指甲划破的痕迹。
这些细节，韩氏在沈嫔死后，偷偷从内务府流出的残片中见过一眼。
季嬷嬷的手指在帕子上停留了片刻。她没有拿出来，而是用力攥紧，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“血迹未干。”季嬷嬷松开手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“好一个‘毁去’。你这是想趁夜色无人，将证物据为己有吧？”
韩氏心中一凛。她知道季嬷嬷在撒谎。血迹之所以未干，是因为这帕子根本不是沈嫔生前的旧物，而是今晚刚刚染上的。朱砂混合鸡血，气味腥甜，混在雨水味中，几乎难以分辨。但季嬷嬷需要这个“未干”的证据，来证明韩氏的“企图”。
“嬷嬷。”韩氏抬起头，第一次直视季嬷嬷的眼睛。她的目光清澈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，“若奴婢真是为了私藏，为何要将帕子放在这里，任由雨水冲刷？奴婢若是心虚，此刻该将它塞进怀里，而非置于众目睽睽之下。”
季嬷嬷愣了一下。
韩氏继续道：“奴婢只是觉得，这帕子脏了。沈嫔娘娘已逝，留着这带血的东西，对贵妃娘娘不利。奴婢身为宫女，不敢贪恋旧物，只想为娘娘分忧。难道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难道这帕子，原本就不该留在宫中？还是说，有人希望它永远带着血腥味，指认到奴婢头上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刺，扎进了季嬷嬷的软肋。
季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她当然知道这帕子有问题。昨晚，她收了贵妃的银子，处理掉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信物。这帕子是其中之一。但她没想到，韩氏竟然敢在这个时候，用这种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方式，将问题抛回给她。
“放肆！”季嬷嬷厉声道，“你一个浣衣局的贱婢，也敢揣测主子的心思？来人！”
两名小太监从阴影中走出，面无表情地站在韩氏两侧。
“搜。”季嬷嬷吐出一个字，“搜遍全身，包括这水盆。若发现半点可疑之物，即刻扭送慎刑司。”
韩氏闭上眼。
她知道，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如果帕子被搜出来，上面那个只有贵妃知道的暗记，以及那新鲜的腥气，将成为铁证。但如果是伪造的，韩氏就必须承担“私自保留御赐之物”的罪名，轻慢主子，杖毙无疑。
她必须在季嬷嬷拿到帕子之前，做出选择。
韩氏缓缓伸出手，并没有去捞帕子，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，轻轻覆盖在水面上。
“嬷嬷。”她轻声说，“帕子已湿透，若强行捞出，丝线必断。届时，若找不到完整的同心结，您如何向贵妃交代，这帕子是沈嫔的遗物，还是奴婢伪造的罪证？”
季嬷嬷瞳孔微缩。
她没想到韩氏会如此冷静，甚至算准了她不敢让帕子破碎的心理。
“你想威胁我？”季嬷嬷逼近一步，身上的熏香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韩氏依旧低着头，声音却清晰可闻，“奴婢只是怕，万一帕子碎了，里面藏着的秘密，比奴婢这条命更重要。”
季嬷嬷沉默了。
雨声越来越大，掩盖了所有人的呼吸声。
良久，季嬷嬷收回手，退后两步。“既然你这么在乎这帕子，那就让它泡着吧。不过，今夜你哪儿也不许去。没有我的允许，谁敢碰这水盆一下，我就砍了谁的手。”
她转身离去，裙摆划过湿漉漉的地面，留下一串淡淡的水渍。
韩氏睁开眼，看着水盆中那块被白布覆盖的红帕。
她赢了这一局暂时的喘息，但代价是，她将被困在这浣衣局，等待明日审判。而那帕子，依然在水中漂浮，散发着新鲜的腥气。
为什么昨夜才赏出的同心结，会在浣衣局的水里泛起新鲜的腥气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