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浣衣局后院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水雾混着泥腥气，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一只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手，强行将一块温热、黏腻、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白布塞进季婉掌心。那触感不像布料，倒像是一块刚剥了皮的生肉，滑腻得让人指尖发颤。
“湿了，你就死。”
曹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尖细得像指甲刮过朽木。她站在廊下阴影里，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极慢，每一颗珠子摩擦的细微声响，都被这漫天的雨声掩盖，却清晰地敲在季婉的心头。
季婉没有说话。她垂着眼，看着掌心中那方素帕。帕子是上好的云锦，此刻却被一大团鲜红的血浸透，边缘还在微微渗水，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。那是姐姐季柔的血。
雨水打湿了季婉单薄的衣衫，贴在背上冷得像冰。但她握帕的手指却稳得可怕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将那团温热的血腥气死死锁在掌心。
“赵公公还在等回话。”曹嬷嬷眯起眼，透过层层脂粉掩盖下的浑浊目光，盯着季婉的脸，“贵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‘失踪’了三个时辰。现在，有人看见你姐姐进了那个院子。证据呢？”
她顿了顿，念珠停住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这块帕子，是从那个院子里捡出来的。上面有你姐姐的血，也有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季婉抬起眼。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。她在计算时间：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，距离杖毙还有四个时辰。
“帕子在。”季婉开口，声音平淡得像在报账目，“但帕子不能直接呈给赵公公。”
曹嬷嬷冷笑一声，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：“哦？为何？”
“供词需经三验。”季婉缓缓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，“第一验血迹来源，第二验织物纹理，第三验残留气息。若直接呈上沾血的帕子，血迹未干，容易混淆来源。慎刑司的规矩，您比我清楚。”
曹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她确实知道这个规矩，这是为了确保证据链的完整，防止有人栽赃或销毁证据。但这规矩，也是季婉唯一的护身符。
“你想拖延时间？”曹嬷嬷向前迈了一步，高跟鞋踩在积水中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想让案子完美结案。”季婉回答。
曹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好一个完美结案。”她挥了挥手，身后几个粗使太监立刻上前，开始翻检晾晒在绳索上的衣物。那些衣物湿漉漉地垂着，像是一具具悬挂的尸体。
“搜。”曹嬷嬷命令道，“一寸都不能放过。若是让她把什么东西藏匿了，你们提头来见。”
季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曹嬷嬷是在赌。赌自己不敢把帕子拿出来，赌自己会被搜出异样。如果现在拿出来，那就是“私藏证物”，罪加一等；如果不拿出来，一旦被搜出来，就是“毁灭证据”，当场杖毙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季婉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袖口，实则迅速将那块染血素帕折叠成最小的一角。帕子上的血已经有些凉了，但那种黏腻的触感依然清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，将帕子贴胸塞入怀中。
冰冷的内衣瞬间被一股湿热浸透。鲜血渗透了布料，紧紧吸附在她的肌肤上。那股铁锈味混合着体温，变得愈发浓烈，几乎要冲破鼻腔。
季婉咬紧牙关，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。她能感觉到帕子的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，像是一块烙铁。
曹嬷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。她的视线在季婉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。
“搜到季婉了。”一个小太监喊道，声音里带着讨好。
季婉站直身体，双手自然下垂，呼吸平稳。
两名太监走上前，粗暴地拉扯她的衣袖，甚至伸手去探她的腰侧。季婉没有反抗，只是微微侧身，避开了那些猥琐的触碰。她的眼神依旧空洞，仿佛自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“没东西。”小太监翻了翻她的衣襟，又拍了拍她的后背，一脸晦气地退后一步。
曹嬷嬷眉头微皱。她不信。这块帕子既然从现场捡到，就不可能凭空消失。除非……
“衣服。”曹嬷嬷指了指晾衣绳上那一排排湿透的衣物，“全部检查。特别是那些颜色深的，血迹不容易看出来。”
太监们开始逐一检查那些衣物。雨水冲刷着衣物上的污渍，有的地方露出了暗红色的斑痕，有的则是一片狼藉。
季婉站在原地，感受着胸口那方帕子传来的温度。它在慢慢变凉，血色也在慢慢晕开。她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姐姐受刑的画面。
姐姐季柔，是贵妃寝宫的宫女。三个月前，她突然失宠，被贬到浣衣局做苦役。所有人都说她是犯了错，只有季婉知道，姐姐发现了宫中一项禁忌的交易——关于御前侍卫与外臣勾结的证据。
那块帕子，不是普通的擦拭之物。它是姐姐在最后一次侍奉贵妃时，偷偷从贵妃枕边取下的。帕子上不仅有姐姐的血，还有……
“找到了！”
一声惊呼打破了寂静。
一名太监从一堆衣物中抽出一条深蓝色的裙子，裙摆处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。
曹嬷嬷走过去，捏起裙角，凑近闻了闻。
“血迹陈旧，像是三天前的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，“这不是今晚的血。”
太监们面面相觑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季婉心中一沉。如果这条裙子被认定为证物，那么姐姐的清白就更难辩驳了。因为那条裙子是姐姐昨天穿的，上面有血迹，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姐姐会出现在那个院子——为了杀人灭口。
“把这裙子送去慎刑司。”曹嬷嬷冷冷地说道，“至于其他的，继续搜。”
季婉握紧了拳头。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面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脚步声传来。赵公公撑着伞，从雨幕中走来。他的靴子很干净，没有沾上一滴泥水，显然是一直待在屋檐下，等着看好戏。
“曹嬷嬷，动作快点。”赵公公笑着，语气圆滑，“贵妃娘娘那边催得紧。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，这责任可是要算在慎刑司头上的。”
曹嬷嬷躬身行礼：“公公放心，老奴一定查出真相。”
赵公公瞥了一眼季婉，眼中闪过一丝轻蔑：“这丫头看着倒是镇定。希望她的嘴，也能这么硬。”
季婉抬起头，迎上赵公公的目光。她没有躲闪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
赵公公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然。他哼了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季婉站在雨中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那里已经被血渍浸透了一小块，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红印。
她知道，这块印记无法洗去。它将成为她顶罪的铁证，也将成为她活下去的唯一筹码。
因为她必须在子时前，拿出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。
而这个解释，必须建立在帕子本身的物理变化之上。
她想起慎刑司的规矩：供词需经三验。其中第三验，便是查验血迹的形态。
新鲜的血液，在干燥后会形成裂纹；陈旧的血液，则会晕染成紫黑色。
如果她能让曹嬷嬷相信，帕子上的血迹是“新鲜”的，那么姐姐就可能是刚刚才沾染上的。但如果血迹是“陈旧”的，那么姐姐就有足够的时间离开现场，或者……被人陷害。
关键在于，帕子上的血，到底是什么人的血？
季婉再次看向手中的帕子。虽然它藏在怀里，但她能感觉到它的质地正在发生变化。血液中的水分正在蒸发，纤维正在收缩。
她需要在最恰当的时候，将它拿出来。
而在拿出来之前，她必须先确保，没有人会发现帕子里夹着的东西。
那是姐姐用命换来的秘密。
季婉闭上眼，听着雨声。每一滴雨落在地上的声音，都像是一个倒计时。
她还有一段时间。
足够她思考，足够她布局，也足够她……复仇。
曹嬷嬷走了过来，站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季婉，”曹嬷嬷的声音冰冷，“你姐姐死了。你也别想活。但在那之前，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她是怎么死的。”
季婉睁开眼，看着曹嬷嬷那张涂满脂粉的脸。
“请。”她说。
曹嬷嬷冷笑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季婉跟在她身后，脚步沉稳。她的胸口依旧贴着那方染血素帕，温热、黏腻，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雨夜漫长，而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