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是要把江城这座钢铁森林泡烂。
中心大厦的一楼大堂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咖啡混合在一起的酸涩。霍明靠在大理石柱旁,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,落在角落那部正在检修的货运电梯上。
老陈蹲在电梯门缝边,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抹布,正对着金属缝隙发呆。他的背佝偻着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老陈。”霍明走过去,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周围的嘈杂,“你刚才在那儿站了十分钟。”
老陈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,最后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。“我……我在擦灰。灰尘太多了,这电梯井……”
“电梯井里有灰,还是血?”霍明打断他,语调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老陈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什、什么血?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霍明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了手。掌心向上,摊开在老陈面前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茧,此刻却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,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一枚工牌。塑料膜上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污渍,已经干涸成褐色的斑点。
“这是今早清理电梯角落时发现的。”老陈的声音细若蚊蝇,“我就想……我想把它交给失物招领,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没人接,对吧?”霍明接过袋子,指尖隔着塑料感受到那冰冷的触感。
工牌是深蓝色的,边缘磨损严重。上面印着照片,是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,表情严肃。名字栏写着:施伟。职位:分公司经理。
霍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霍明问。
“知、知道。”老陈往后缩了缩,“他是以前的经理。但是……他已经离职三个月了。公司说他已经注销权限了。”
“既然权限注销,为什么它的物理载体会出现在今天早上的电梯里?”霍明反问,眼神锐利如刀,“而且,还带着血。”
老陈吓得连连摆手:“我不清楚!我真的不清楚!我只是个保洁,我只负责扫地……别找我,求你了,霍先生。”
就在这时,两个身穿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。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,眼神不善地盯着霍明手里的袋子。
“这位先生,这里禁止逗留。”保安粗声说道,“还有,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。那是公司的资产,私人不能私藏。”
霍明没有动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工牌,又抬头看向保安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。
“这是遗失物。”霍明淡淡地说,“根据大厦规定,拾金不昧者有权暂时保管并上交至安保部登记。你们要没收我的合法权利?”
保安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快。他挠了挠头,看向旁边的同事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登记需要时间。”另一个保安插话道,“而且,这东西看起来有点脏。为了卫生考虑,建议直接丢弃到垃圾回收区。毕竟,一个离职员工的工牌,留着也没用,还可能滋生细菌。”
霍明眯起眼睛。
丢弃?
如果现在被丢进垃圾桶,这枚工牌上的血迹来源、卡号归属,以及它如何穿越物理空间出现在错误的时间点,将永远成为一个谜。
更重要的是,霍明注意到保安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,似乎在等待什么指令。这种默契让他感到不安。
这不是简单的驱赶。
“我不觉得它是垃圾。”霍明将工牌紧紧攥在手心,掌心的汗水让塑料袋变得滑腻,“它有主人。而且,主人可能不想让它消失。”
保安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先生,我们只是在执行规定。请你配合工作,否则我们要请警察来了。”
霍明冷笑一声。
警察?
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,他就知道有些麻烦是不能报警的。尤其是当事情涉及到资本内部的清洗时,警方的介入往往意味着更深层的掩盖,而不是真相的揭露。
他不能报警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必须拿到更多证据,或者找到那个真正想要销毁证据的人。
“给我一分钟。”霍明突然说道,声音压低,只有老陈能听见,“老陈,你刚才说你在擦灰。除了工牌,你还看到了什么?”
老陈惊恐地看着他,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我看到……有人拿走了它。”老陈颤抖着说,“就在我发现之前。那个人穿着黑雨衣,戴着口罩。他从电梯里出来,把工牌掉在地上,然后……然后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霍明追问,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地、地下车库。”老陈结结巴巴地说,“但我没敢追……我怕……”
霍明心中一动。
地下车库。施伟的办公室在地下三层。如果工牌是从那里掉出来的,那就说明有人昨晚进去过。而施伟,作为前经理,理论上不应该再拥有进入核心区域的权限。
除非……
霍明抬起头,看向大堂尽头的全息显示屏。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今日的新闻头条:某科技公司股价波动,高层人事调整。
其中一张配图,正是施伟。西装笔挺,笑容得体,手指上戴着一枚并不昂贵的铂金戒指,眼神疏离而傲慢。
这就是那个已经离职三个月的人。
这就是那个需要在今天早班高峰前,把这枚工牌当作垃圾清理掉的人。
因为如果不在今天解决,明天早上,线索将彻底断绝。
“老陈。”霍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塞进老陈手里,“拿着这个。如果你收到任何关于这枚工牌的询问,或者有人来找你,立刻打这个电话。不要回答任何问题,只说‘我不知道’。”
老陈看着那张名片,手抖得更厉害了:“这……这太危险了。我会失业的……”
“你想失业,还是想坐牢?”霍明冷冷地问,“那两个人的眼神,你觉得他们是来打扫卫生的,还是来灭口的?”
老陈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这时,保安再次逼近了一步:“先生,时间到了。请把东西交出来,或者离开。”
霍明看了一眼保安,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带血的工牌。
血迹已经凝固,但那种铁锈般的腥味似乎透过塑料袋渗了出来。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搭档,也是在一场类似的“意外”中牺牲的。那时他也以为只是巧合,直到后来才发现,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策划的结果。
这次,他不会重蹈覆辙。
但他也不能硬碰硬。
霍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躁动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作为独立调查员的保护伞已经失效。他直接暴露在施伟代表的资本暴力之下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“好。”霍明举起双手,做出投降的姿态,“我交出来。”
保安松了一口气,伸手来接。
就在保安的手指触碰到塑料袋的瞬间,霍明突然松手。塑料袋掉落在地,工牌滚了出去,滑向保安的脚边。
与此同时,霍明脚下猛地一绊——其实是他自己故意踩到了地上的积水。
保安重心不稳,踉跄了一下,下意识地去扶墙壁。这一瞬间的混乱,足以让霍明完成接下来的动作。
他没有去捡工牌,而是迅速转身,撞开了旁边的一扇消防通道门,冲进了楼梯间。
“抓住他!”保安怒吼道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,但霍明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。
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,混合着潮湿的水汽。霍明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心脏剧烈跳动,仿佛要跳出胸腔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工牌还在地上。
但他并不慌张。因为他记得,在掉落的那一瞬间,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工牌的背面。
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划痕,形状像一个倒置的“S”。
那是施伟的习惯。他在紧张或者思考时,会用指甲在桌面上刻出这个符号。
更重要的是,霍明记得,在工牌掉落的轨迹中,有一双皮鞋停在了旁边。
那双皮鞋很干净,鞋底没有任何泥土,显然是刚从室内走出来的。
那不是保安的鞋。
那是第三个人的鞋。
霍明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:暴雨清晨,电梯角落,血迹斑斑的工牌,惊慌失措的保洁员,虎视眈眈的保安,以及……那双悄然出现的皮鞋。
这意味着,在他拿到工牌之前,就已经有人在这里等着了。
或者说,这根本就是一个局。
一个针对他的局?还是针对那个失踪的工牌主人的局?
霍明睁开眼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一条未读邮件。
发件人:林悦。
主题:系统日志异常备份。
正文只有一句话:
“霍哥,监控录像删了,但我留了一份底层数据。今晚八点,老地方见。别迟到。”
霍明看着那行字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林悦是大厦的IT运维专员。她总是那么快,那么冷,那么不可预测。
他不知道她到底备份了什么,也不知道这份备份是否安全。但他知道,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。
他收起手机,沿着楼梯向下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他知道,一旦迈出这一步,他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带血的工牌,就像一颗引信,已经被点燃。
而他,就是那个手持火把的人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雷声滚滚,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。
霍明站在地下三层的入口前,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。
门后,是黑暗。
也是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