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永昌三年,七月十五。
暴雨如注,砸在大理寺青石阶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雷声滚过皇城根下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严慎提着风灯,穿过长廊。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滴落,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公服。他是大理寺少卿,出身落魄世家,家中无田无产,全靠这每月几两银子的俸禄和微薄的香火钱度日。若是查不出案子,或是得罪了权贵,别说升迁,连下个月的米粮都成问题。
刑具室位于地下一层,阴冷潮湿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。
“大人,外头雨太大,赵捕头说……”身后的老妪柳娘声音颤抖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破布,“要不,咱们先回去?明日再查?”
严慎没有回头,脚步未停。他推开沉重的木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油灯忽明忽暗,照出角落里的一滩暗红血迹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它干涸在石板的缝隙里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。严慎蹲下身,指尖轻轻划过那道痕迹。冰凉,粗糙。
“柳娘,”严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血,是今日才有的。”
柳娘浑身一颤,眼神躲闪:“老奴……老奴不知道。老奴只是来打扫……”
“打扫需要把拖把留在墙角?需要把那块铜牌掉在血泊里?”严慎站起身,目光如刀,直刺向角落。
那里,一盏油灯歪倒在一旁,灯油流了一地,已经熄灭。而在灯油边缘,半掩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铜牌。
巴掌大小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刻着两个篆字——内府。背面,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,还有半个模糊的指印。
严慎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内府血牌。这是只有司礼监核心太监才能持有的信物,更是当年先帝宫变时,那些不可告人密谋的铁证之一。失踪的内务府官员王德海,最后出现的地方,就是这里。
“大人……”柳娘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老奴不敢看,老奴真的不敢看……求大人饶命,老奴家里还有孙子要养……”
严慎没有理会她的哭嚎。他伸出右手,探向那枚铜牌。
指尖触碰到铜牌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。这不仅仅是金属的冰冷,更是一种来自权力深处的压迫感。
他拿起铜牌,仔细端详。血迹尚未完全干透,指印的方向指向大理寺内部。
这意味着,有人在这里处理了紧急事务,甚至可能刚刚发生过一场秘密的交易或灭口。
“大人,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甲胄碰撞的声音,“赵捕头到了!”
严慎迅速将铜牌收入袖中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。他转身,看向门口。
赵捕头浑身湿透,满脸焦急:“大人!外面封锁了,说是上面有令,今晚任何人不得进出大理寺。汪公公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”
汪公公。
司礼监秉笔太监,汪德全。
严慎的眼神微微一凝。汪德全,这个总是笑眯眯、手指修长苍白、喜欢把玩玉珠的男人,正是当今圣上的红人,也是内府的实际掌控者。
“知道了。”严慎淡淡说道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袍,将那枚带着血腥味的铜牌彻底藏好。此刻,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生计奔波的落魄少卿,而是卷入了一场针对内府的阴谋的中心。
他必须在今夜子时前,查明这枚铜牌的来历,抓住幕后黑手。否则,不仅真相会被掩盖,他自己也将成为替罪羊。
“赵捕头,”严慎转过身,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“去查一下,最近一个月,内务府有没有人失踪。”
赵捕头愣了一下:“大人,这可是内府的事,咱们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严慎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赵捕头咽了口唾沫,点了点头,转身冲入雨中。
柳娘还在地上瑟瑟发抖。严慎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柳娘,你刚才说,你只是来打扫?”
柳娘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:“是……是的,大人。老奴看见血的时候,那人已经走了。老奴吓得腿软,就躲在了后面……”
“那个人,”严慎眯起眼睛,“穿什么衣服?”
柳娘犹豫了一下,结结巴巴地说:“绯色……好像是绯色的蟒袍……”
严慎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绯色蟒袍。那是司礼监高级太监的服饰。
而汪德全,正好穿着这件衣服。
“你确定?”严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确……确定。”柳娘拼命点头,“老奴虽然没看清脸,但那股子香味……是老奴以前在宫里闻过的,汪公公身上的龙涎香。”
严慎沉默了片刻。
龙涎香。汪德全确实喜欢用这种香料,据说能安神定气。
但如果是汪德全亲自来了这里,为什么还要派人来处理?或者说,这根本就不是汪德全,而是他手下的人?又或者,汪德全早就预料到会有人发现这里,所以故意留下了线索?
不,不对。
严慎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。如果这是汪德全留下的陷阱,那么他现在出现在这里,就是为了销毁证据。
而刚才赵捕头说,汪德全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这意味着,汪德全知道他在查这件事。
严慎握紧了袖中的铜牌。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他必须加快行动。
“柳娘,”严慎突然开口,“你想活命吗?”
柳娘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他。
“告诉我,”严慎凑近她,声音轻柔却带着威胁,“除了血迹和铜牌,你还看到了什么?”
柳娘颤抖着嘴唇,终于鼓起勇气说道:“还……还有一串珠子。玉珠子。掉在血泊旁边,被那人捡起来了。”
玉珠。
汪德全最喜欢的那串和田玉珠。
严慎心中一震。看来,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失踪案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。而那枚铜牌,就是死者至死都不肯松手的证据。
他直起身,看向窗外。雨势更大了,雷声滚滚,仿佛要将整个大理寺吞没。
今夜,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他走出刑具室,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赵捕头。
“大人,”赵捕头脸色苍白,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几个黑衣人,说是奉汪公公之命,要搜查大理寺所有人员。”
严慎冷笑一声:“搜?他们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捕头欲言又止,“大人,您身上……”
严慎拍了拍袖口,那里藏着足以颠覆整个内府的罪证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并肩走向大门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雨夜中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照亮了严慎冷峻的脸庞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无法回头。
那枚铜牌上的血迹,真的是属于那个失踪的内务府官员吗?还是说,这只是更大阴谋的开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