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是落下来的,是砸下来的。
第一滴雨点砸在范无咎后颈上时,像是一枚冰冷的铁钉。紧接着,暴雨如注,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噪音。采药坡瞬间变成了泥沼,原本坚硬的黄土在积水的浸泡下迅速软化、崩塌。
“滚!快滚!”
程万山站在干燥的高地上,手中的折扇紧紧攥着,指节泛白。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雨水打湿了他的灰布长袍,那朵绣在袖口的云纹变得黯淡无光,狼狈不堪。
“这雨……这雨要发洪水了!”赵铁柱缩在岩壁下的凹陷处,浑身抖得像筛糠,“执事大人,这石头底下压着东西呢,要是塌了,咱们都得埋在这儿!”
“闭嘴。”程万山低吼一声,目光死死盯着泥泞坑底那个佝偻的身影,“他挖不出来。只要他不出来,就是抗命。等泥石流把他掩埋,这就是天灾,与我青云宗无关。”
坑底,范无咎听不见那些话。
他的世界只剩下两种感觉:痛,和冷。
吞下紫纹地龙草后的半个时辰里,那股狂暴的药力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温顺地滋养经脉,而是像无数条毒蛇,在他残破的四肢百骸中疯狂撕咬。断指的伤口不再流血,因为血液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,结成黑红色的痂。但更深层的疼痛来自骨髓——他在重塑,像蝉蜕皮一样,痛苦得令人窒息。
但他不能停。
巨石底部的缝隙还在扩大,但那株灵草的根系已经深入岩层深处。刚才那一击震松了土层,却没震断根须。现在,雨水灌进了裂缝,带着泥沙和碎石,堵塞了最后的通道。
范无咎趴在泥水里,双手十指虽然断裂,但残存的肉垫依然保持着抓握的姿态。他的指甲全部翻起,嵌进泥土里,每一次用力抠挖,都带出一串血珠。
这些血珠没有顺着斜坡流走。
它们诡异地悬浮在半秒,然后渗入泥土,消失不见。
范无咎察觉到了异样。那不是幻觉,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饥饿感。他的身体在渴求什么,不仅仅是灵力,还有某种更古老的东西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。
食指和中指的断面平整而丑陋,那是神经受损的标志,也是他再也无法结印施法的证明。曾经,他是青云宗外门最有前途的新人之一,拥有三年积蓄,能使用最低阶的火球术。现在,他连一只鸡都杀不死。
尊严?
那东西早就随着烧焦的灵石粉末一起飞走了。
剩下的只有生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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