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禁闭室顶棚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,混杂着霉湿的泥土气息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李三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双手捧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。
铜牌沉甸甸、冷冰冰,表面光滑如镜,映出他那张苍白且绝望的脸。
这是外门弟子的“守夜铜牌”。
入宗三年,若无法通过打磨铜牌换取聚气丹提升修为,便会被判定为灵根枯竭,逐出宗门,沦为凡人。
而今晚,是最后期限。
子时一到,若铜牌上没有那道特定深度的缺口,执法堂就会以“偷盗铜材”为由,废掉他的修为。
李三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缝里嵌满了黑泥和老茧。
他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手中的铜牌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隔壁牢房传来一声沙哑的轻笑。
“李三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说话的是老鬼,三年前也是这么磨牌成功的,但他因此失去了右手知觉,如今连筷子都拿不稳。
“这雨夜湿气重,磨石打滑,除非你把手指磨烂,否则磨不出那半寸深的口子。”
李三没有回答,只是咬紧了牙关。
他知道老鬼说得对,但他更知道,自己输不起。
一旦修为被废,他在这弱肉强食的外门,连条狗都不如。
“铛——”
沉重的铁门被推开,寒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室内。
唐执事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得一丝不苟的青色执事服,手指修长干净,手里拿着一本黑皮册子,上面记录着外门弟子所有的违规行为。
唐执事走到李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子时将至,李三。”
唐执事的声音冷漠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,“你的铜牌,还差多少?”
李三低下头,声音低沉且缓慢,带着压抑的颤抖:“回执事大人,正在磨。”
“正在磨?”
唐执事挑了挑眉,用册子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磨石台,“我说过,我要看结果,不是听过程。”
他俯下身,凑近那块铜牌,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李三的额头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外门弟子,服从为本。你若不能当场磨出缺口,便是偷盗铜材。”
唐执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“届时,扣除三年修为,废除丹田,沦为废人。此事,我会作为典型,通报全宗。”
李三的心脏猛地收缩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完成。
哪怕付出任何代价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糙的青砂石磨石,那是他用半个月口粮换来的唯一工具。
他将铜牌按在磨石上,开始用力推拉。
嗤——嗤——
金属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在刮擦人的神经。
因为潮湿,磨石变得异常湿滑,每一次用力,铜牌都会在石面上打转,偏离预定的轨迹。
李三的眼神死死锁定在铜牌中央,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,滴在铜牌上,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白雾。
第一小时过去。
铜牌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白痕,那是李三第一次用力过猛留下的失误。
那道白痕并不深,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缺口,但在光滑如镜的表面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太慢了。”
唐执事在一旁翻了一页黑皮册子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按照这个速度,等到子时,你也只能磨出一个笑话。”
李三没有停手,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肺部像是有火在烧。
他不能停,停了就完了。
第二个小时。
暴雨声似乎更大了,掩盖了大部分摩擦声,却掩盖不了李三体内气血翻涌的声音。
铜牌中央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。
李三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,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,鲜血渗入铜锈,染红了那片区域。
那血珠顺着铜牌的纹路蜿蜒而下,像是一条红色的蛇。
唐执事皱了皱眉,似乎对那股血腥味感到厌恶,但他并没有阻止,反而后退半步,好整以暇地看着。
“你知道吗?”
唐执事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禁闭室里回荡,“我私下里最讨厌血腥味,但我喜欢看着你们这些蠢货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样子。”
“那是一种……权力的美感。”
李三充耳不闻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铜牌和眼前的磨石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麻木,触觉正在一点点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钻心的疼痛。
但他不敢松劲。
第三个小时。
铜牌上的纹路开始模糊,缺口的深度达到了标准的一半,但形状歪斜,边缘毛糙。
李三不得不含泪舔舐血迹,以润滑打磨,防止铜牌过热变形。
咸腥的血水混着铜锈的味道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但他没有吐出来。
他咽了下去。
为了活命,他可以吞下任何东西。
老鬼在隔壁发出一声叹息:“李三,算了吧。你的手快废了。”
李三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老鬼是好意,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死。
第四个小时。
距离子时只剩最后一刻钟。
铜牌缺口成型,但边缘依然毛糙,不符合验收标准。
李三的手指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他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去维持那个动作。
唐执事看了看怀表,冷冷地说道: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“如果完不成,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,把你扔出去喂野狗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李三的心头。
恐惧,愤怒,不甘。
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疯狂的力量。
李三突然停止了推拉。
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而决绝。
他张开嘴,狠狠地咬向了自己的嘴唇。
噗嗤。
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嘴角流下,滴落在铜牌上。
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性的涂抹,而是彻底的献祭。
他用牙齿固定住铜牌的一端,左手死死按住磨石,右手虽然麻木,却凭借肌肉的记忆,强行推动铜牌在磨石上疯狂摩擦。
鲜血成为了最好的润滑剂,也带来了剧烈的刺痛,刺激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铜牌上的缺口,在血与火的交融中,迅速加深。
形状逐渐变得规整,深度终于触碰到了那条生死线。
唐执事的眼睛微微眯起,他看到了李三眼中的疯狂。
那不是疯子的狂乱,而是野兽濒死前的反扑。
他原本想立威,想看看这批新入学的蠢货是否听话。
但他没想到,这只兔子,竟然敢咬人。
而且,是用自己的血肉来咬。
子时的钟声,在远处隐隐响起。
咚——
第一声钟响,传遍整个宗门。
李三的手一松,铜牌滚落在地。
他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,垂在身侧,像是一截枯木。
唐执事走上前,捡起那块铜牌。
借着昏暗的油灯,他仔细端详着那道缺口。
完美契合兑换处的验货标准。
虽然边缘有些毛糙,但深度足够,形状也算规整。
这是一块合格的铜牌。
这意味着,李三可以换到那枚聚气丹。
唐执事的手指摩挲着铜牌上的血迹,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。
他没有立刻宣布结果,也没有将铜牌还给李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窗外倾盆的大雨,仿佛在思考着什么。
李三躺在地上,透过满是灰尘的地面缝隙,看着唐执事的靴子。
那双靴子洁白无瑕,没有沾上一滴泥水。
就像这个人一样,高高在上,不染尘埃。
“执事大人……”
李三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呐,“我的……丹药……”
唐执事转过身,将铜牌举到眼前,对着灯光照了照。
雨水打在窗户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唐执事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李三,你可知道,为什么我偏偏选在这种湿度下让你打磨?”
李三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。
唐执事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深深的寒意。
“因为这雨夜的湿气,会让铜牌内部的应力发生微小的变化。”
他轻轻弹了弹铜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只有在这样的湿度下,这道缺口,才算是‘天然’形成的,而非人为作弊。”
“若是晴天,铜牌干燥坚硬,很难磨出这种深浅一致的痕迹,容易被认定为偷工减料。”
“而我,就是要让你明白。”
唐执事将铜牌扔回李三怀里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在这个宗门里,规矩不是死的,是活的。”
“谁掌握了规则的漏洞,谁才是真正的主宰。”
“而你,李三,你只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李三抱着那块温热的铜牌,浑身冰冷。
他赢了。
他保住了修为。
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。
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在唐执事的名单上,标记了一个特殊的名字。
一个值得“特别照顾”的名字。
窗外的雨,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