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泥点混着谭九指缝间流出的黑血，滴落在“末名告示”残片上。
雨水冰冷，却冷不过石碑的寒意。
谭九站在断罪碑前，浑身湿透，单薄的粗布麻衣紧贴着脊背，勾勒出嶙峋的骨节。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锁住脚下那张被雨水泡烂的黄纸。那是今日辰时刚贴出来的“外门大比初选名单”。
名单末尾，用朱砂红笔写着一个名字：谭九。
排名：第九百九十七。
评级：废籍。
在这个只有三百个内院名额的宗门里，第九百九十七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是垃圾，是杂质，是连矿脉都不愿收留的废料。
“看够了吗？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，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陆沉站在亭檐下，月白道袍一尘不染。他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简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，眼神冷漠如看蝼蚁。作为执法长老的亲传弟子，他负责监督这场仪式，确保只有灵根纯净者才能通过断罪碑的检验。
“陆师兄。”谭九没有抬头，声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，“名单错了。”
“哦？”陆沉微微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，“断罪碑前，众生平等。你的灵根纯度不足三成，连凡俗武夫都不如。怎么，你觉得是你错了，还是这天地规矩错了？”
周围几个守卫嗤笑出声，长枪杆子重重顿地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谭九终于抬起头。他的左眼浑浊，右眼却亮得吓人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，不带情绪，只陈述事实。
“我明日辰时，必入内院。”
话音刚落，四周死寂。
陆沉笑了，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凭你？”
“凭这个。”谭九伸出右手，食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出，顺着指尖滑落。
那不是普通的血。在常人眼中，它是污秽；但在谭九体内，它流淌着早已灭绝的“古魔”血统。这是他被判定为废物的原因，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“你想作弊？”陆沉眼神骤冷，手中的玉简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。
“禁言咒起！”
金光化作无形的牢笼，向谭九笼罩而去。周围的守卫同时举起长枪，枪尖闪烁着寒芒，封锁了所有退路。
谭九不退反进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断罪碑冰冷的石面上。
“轰！”
石碑内部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，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。
陆沉瞳孔微缩。他没想到一个废物敢如此疯狂。但他更知道，断罪碑乃宗门立派之本，岂容亵渎？
“找死！”
陆沉手指一弹，玉简中的金光化作一道锁链，直冲谭九咽喉。
与此同时，谭九已经扑到了石碑前。他的手掌按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字上，鲜血迅速渗入石纹。
痛。
钻心的痛。
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，又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灵魂深处。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老瞎子坐在角落的阴影里，嘴里叼着半截枯草，含糊不清地嘟囔，“为什么……不响……”
没人听见他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谭九和陆沉身上。
陆沉见一击未中，心中怒意更盛。他深知规矩的重要性，若让这种脏东西污染了宗门根基，他难辞其咎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嫉妒谭九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。他自己早已失去了这种勇气，被困在所谓的“正道”与“规矩”之中，活得像个精致的傀儡。
“拿下！”
两名守卫怒吼一声，长枪如毒龙出洞，直刺谭九双肩。
谭九侧身，动作狼狈却精准。他借着枪尖的推力，整个人撞向断罪碑。
砰！
背部重重砸在石碑上，肋骨发出一声脆响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但他反而笑了起来。
因为他的血，已经渗进去了。
陆沉看着这一幕，脸色阴沉如水。他手中的玉简光芒大作，准备发动更强的法术彻底抹杀这个异类。
然而，就在这一瞬。
断罪碑沉默如铁的表面，突然震颤了一下。
不是雷声。
是心跳。
低沉、缓慢、却极具压迫感的心跳声，从石碑深处传来，盖过了暴雨的喧嚣。
陆沉的动作僵在半空。他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那感觉，就像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废籍弟子，而是一头苏醒的凶兽。
谭九靠在石碑上，大口喘息。他的左眼视力正在迅速消退，世界变得模糊一片。但在那片黑暗中，他看见石碑上原本覆盖的灰尘正在剥落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纹路。
那些纹路，像是在流动。
“你……”陆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谭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抬起还在流血的手，在石碑最下方，那个属于“废籍”的空白处，用力按下一个血手印。
血印成型。
断罪碑再次震颤。
这一次，震动更加剧烈。广场上的积水开始沸腾，雨水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，然后倒卷而上，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水旋涡。
老瞎子吐掉嘴里的枯草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。他知道，碑下埋的东西，醒了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内心的不安。他必须稳住局面。他是执法者，不能乱。
“即便你触动了禁忌，你也活不过今晚。”陆沉冷冷说道，手中玉简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，“交出解咒之法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谭九擦去嘴角的血迹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重。
“我不需要解咒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我要的是资格。”
“资格？”陆沉冷笑，“你现在的样子，也配谈资格？”
“明日辰时。”谭九转过头，那只仅存的右眼直视着陆沉，“若我未入内院，我死。若我入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。
“你就把这块碑，跪碎了给我当垫脚石。”
陆沉愣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人。或者说，他从未想过，有人敢对他手中的规矩提出这样的挑战。
广场上鸦雀无声。
只有断罪碑发出的低鸣声，越来越清晰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陆沉握紧玉简，指节发白。他意识到，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他以为清理的是一个虫子，却没发现，自己捅破了一个封印。
谭九缓缓站直身体。左眼的黑暗已经完全吞噬了他的视野，但他并不害怕。
因为他感觉到了。
那块冰冷的石碑，正在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。每一次吮吸，都伴随着一股暖流涌入他的经脉。
那是力量。
是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力量。
“滚。”
谭九吐出这一个字。
陆沉盯着他看了许久，最终冷哼一声，收起玉简。“好自为之。若明日辰时未见你身影，我会亲自将你拖回矿脉，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月白道袍在雨中划出一道孤傲的背影。
守卫们面面相觑，犹豫片刻后，也匆匆跟上。
广场上只剩下谭九，和那个角落里的老瞎子。
谭九靠在断罪碑上，听着那持续不断的心跳声。
“小子。”老瞎子颤巍巍地站起来，拄着拐杖走过来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刚才做了什么？”
谭九摇摇头。
“你知道这碑底下，埋的是什么吗？”
谭九依旧摇头。
老瞎子叹了口气，声音沙哑：“那是上一代‘魔尊’的尸骨。这碑，镇了他三百年。你今天这一血，算是……给他喂了口饭。”
谭九沉默。
他不在乎下面埋的是什么。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。
他抬起手，看着掌心残留的血迹。那血迹并没有干涸，反而在微微发光，隐隐约约组成一个古老的符号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
不是谭九。
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古字。
远处，雷声滚滚，掩盖了一切声响。
但谭九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断罪碑在回应他。
它在说：欢迎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