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弃徒广场的空气冷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陆七站在弃徒石前，右手悬在半空。指尖渗出的血珠摇摇欲坠，距离石面上那个代表“末位”的红点，只有一毫厘。
寒风刮过他的脸颊，带来刺骨的疼。这疼痛让他清醒，也让他感到活着。
在他身后，三百名外门弟子屏住呼吸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黑石。石面上刻着九十九个名字，每一个名字旁都跟着一个等级标记。只有陆七的名字旁边，嵌着一枚黑色的骨钉，那是“末位”的铁证。
根据《外门铁律》第三条：每月初一晨钟响起时，排名末位者，剥夺弟子资格，投入噬灵渊喂妖兽。
输，就是死。
赢，才能留在这座吃人的宗门里，继续呼吸。
陆七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右手小指根部。那里皮肤肿胀，暗红色的血丝顺着指节蔓延，像是一条丑陋的蛇。三个月前，他偶然发现，自己的血能腐蚀规则印记。这是他用无数个深夜在禁药铺剩下的废料中试出来的秘密。
也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“陆七，你疯了。”
赵虎挤到前排，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，袖口绣着云纹，那是内门预备弟子的标志。
“程执事就在旁边看着，你敢动那石头，就是亵渎神性。”赵虎大声说道，声音尖锐，引得周围一阵哄笑，“你以为你的血是什么？圣水吗？不过是凡人的脓血罢了。”
陆七没有回头。他的眼神空洞，像两口枯井。
他没有辩解，只是缓缓抬起右手。指尖的血珠终于滴落，砸在黑石表面。
嗤——
一声极轻微的声响，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冷水。
红点晃动了一下，但没有消失。黑色骨钉依旧死死嵌入石纹之中，散发着冰冷的威压。
空气变得更加粘稠。陆七感觉自己的手指僵硬如铁，每一次肌肉收缩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规则的压制如同无形的枷锁，勒进他的骨头里。
“看来，你还是太天真了。”
一个平稳冷淡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程执事穿着整洁的青色道袍，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。他的眼神冷漠，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工具。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笔杆上的玉扣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“弃徒石乃宗门立派之基，神圣不可侵犯。”程执事淡淡地说道，“你若强行触碰，便是违规。按照规矩，我可以现在就废了你的修为。”
陆七的嘴角扯动了一下，似乎想笑，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沙哑：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，简短，狠厉。
程执事的眉头微挑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他早就发现陆七的血有问题，一直在观察他何时暴露。现在，猎物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“好。”程执事后退半步，侧身让出了一条路，“既然你想找死，我便成全你。但你要记住，一旦失败，连尸骨都不会留下。”
陆七深吸一口气。
他能感觉到右手的五感正在迅速流失。视线开始模糊，听觉变得遥远，触觉只剩下麻木的痛楚。这是献祭的开始。为了擦去这个该死的标记，他必须付出代价。
他将染血的指尖再次按向石面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试探。
噗。
指尖陷入石纹，鲜血瞬间被吸收。黑色的骨钉剧烈颤抖起来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周围的弟子们惊呼出声，纷纷后退。他们没想到陆七真的敢这么做，更没想到这块号称坚不可摧的黑石，竟然真的有了反应。
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程执事手中的朱砂笔停住了。他摩挲玉扣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陆七咬着牙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。他的灵力根基在崩塌，右手的神经在断裂。但他不能停。
只要擦掉这个标记，他就能活。
只要活下来，他就有机会复仇，有机会改变命运。
咚——
第一声晨钟敲响。
洪亮的钟声震荡着整个广场，也震碎了陆七最后的理智。
他猛地压下指尖，用力一擦。
咔嚓。
一声清脆的响声，不是来自石头，而是来自陆七的右手。
末位红点闪烁了一下，随即黯淡下去。黑色骨钉松动了一寸，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。
成功了？
不，还没完。
陆七感觉不到疼痛，他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头深处涌出，反向冲击着他的灵魂。那是规则的暴怒。
程执事的脸色变了。他扔掉手中的朱砂笔，一步跨上前，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拍向陆七的肩膀。
“大胆！”
这一掌，足以粉碎普通弟子的肩骨。
陆七的身体晃了晃，却没有倒下。他抬起头，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瞳孔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他看着程执事，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。
“规矩……”陆七的声音嘶哑得可怕，“是给人守的，还是给人破的？”
话音未落，他转身冲入人群。
广场上顿时一片混乱。弟子们尖叫着散开，生怕被这股暴戾的气息波及。
程执事站在原地，看着陆七的背影，眼中的冷漠彻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杀意。
他捡起地上的朱砂笔，轻轻折断。
“抓活的。”他对身边的执法弟子说道，“我要看看，他的血到底有什么特别。”
陆七在人群中狂奔，右手的伤口还在流血，每一滴血都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痕迹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外门的弟子，而是一个逃犯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那个该死的末位标记，已经消失了。
虽然失去了五感，虽然成为了残废，但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的钟楼上传来第二声晨钟的回音，悠长而悲凉，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哀悼。
陆七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，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，和那块重新恢复平静的弃徒石。
石面上的红点虽然黯淡，却依然存在。
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，老鬼正弯着腰，用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。他咳嗽了两声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陆七离去的方向，又低下头，继续机械地挥动着扫帚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