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青牛宗刑堂后巷的青石板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雨水混着铁锈味和腐烂的苔藓气,顺着彭七破烂的麻衣往下淌。他背靠着湿滑的石墙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撕裂般的痛楚。
“砰!”
一张羊皮纸被狠狠拍在他面前的泥水里,墨迹未干,晕开一片刺眼的黑。
那是外门弟子的名册副本。原本属于“赵四”的名字被朱砂笔粗暴地涂改,取而代之的是“彭七”。字迹潦草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——叛逃,贪墨,处决。
彭七没有去看那张纸。他的目光越过泥泞,落在廊下那个身影上。
闵执事穿着一身月白长袍,在这污秽的雨夜中干净得近乎诡异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,笔尖还滴着那决定生死的朱砂红。他没有打伞,却连一滴雨星都没沾到,周身三尺内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。
“彭七。”
闵执事的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惋惜,“你可知罪?”
彭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音,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研磨。
“无罪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,却硬得像钉子。
闵执事轻笑了一声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挣脱笼子的蝼蚁。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指尖划过精致的云纹刺绣:“无罪?三万块下品灵石的缺口,就在你住的柴房隔壁。名册上写了,是你偷的。宗门律法第一条,贪墨灵石者,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。若反抗,格杀勿论。”
他说得从容不迫,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彭七的手指死死扣进墙缝里的青苔中,指甲崩裂,鲜血渗出,瞬间被雨水冲淡。
他知道闵执事在撒谎。三万灵石不是小数目,足以让一个筑基期修士眼红半年。闵执事贪污的证据确凿,但他需要替罪羊。而彭七,一个无根脚、得罪过他、且修为低微的外门弟子,是完美的耗材。
“我不认。”彭七再次开口,声音更冷。
“不认?”闵执事叹了口气,眼神骤然变得冰冷,“那就别怪老夫心狠。执法队,动手。”
廊下的阴影里,两名身穿黑甲的执法弟子无声浮现。他们手中握着制式的灵木刀,刀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芒——那是注入了微薄灵力后的状态,足以斩断凡铁,也能轻易切开炼气期弟子的喉咙。
在这青牛宗,境界分九层。炼气三层以下,只能做杂役;达到四层,方可正式成为外门弟子,每月领取十块灵石和一本基础功法《引气诀》。超过五块灵石的黑市交易,需向执事堂报备,否则视为私通魔道,直接抹杀。
这是规矩。也是闵执事手中的刀。
彭七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
只要他交出腰间那枚代表身份的考核令,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,沦为废人,苟活于世。但那样,他就真的成了闵执事脚下的一滩烂泥,永远翻不了身。
而且,他手里攥着另一样东西。
那是他在清理闵执事书房垃圾时,从废纸堆里捡到的半张残页。上面模糊地记着几笔账目,虽然看不懂全貌,但那个熟悉的印章纹路,让他心里有了底。
他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拿下。”闵执事挥了挥手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驱赶苍蝇。
两名执法弟子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暴起,灵木刀划破雨幕,直取彭七咽喉。
速度很快。但在彭七眼里,世界突然慢了下来。
他听到了雨滴落地的节奏,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预兆,感觉到了体内那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气血在沸腾。
这不是灵气,是求生的本能。
彭七没有躲。
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不退反进。这个动作违背了所有武学常识,却让两名弟子微微一怔。
就是这一怔。
彭七右手探入怀中,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金属令牌。同时,左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混着碎石和碎骨的泥土,狠狠扬向对面两人的面门!
“找死!”左侧的弟子怒吼,手腕翻转,灵木刀顺势劈下。
刀刃切入肉体的声音闷响。
彭七感觉左肩一阵剧痛,骨头似乎裂开了,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,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入了两人身侧的空隙。
他不要命了。
在那一瞬间,彭七看到了右侧弟子惊恐的眼睛,也看到了闵执事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。
彭七的手腕抖动,一把生锈的铁匕首从袖中滑出。这是他唯一的武器,平时用来削苹果,现在用来杀人。
他没有刺向要害,而是狠狠地划过了那名弟子的脸颊。
嗤啦——
皮肉翻卷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那张年轻而稚嫩的脸。弟子惨叫一声,捂住脸踉跄后退,手中的灵木刀脱手飞出,插在远处的柱子上。
另一名弟子见状,脸色大变,想要回援,却被彭七用身体死死卡住路线。
彭七大口喘着粗气,左臂无力地垂下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但他眼中的狠厉,比这暴雨还要冰冷。
“滚。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两名执法弟子对视一眼,脸上的恐惧压过了愤怒。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任人欺凌的废物,竟然敢下这么狠的手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的首领闵执事并没有下令必杀,只是让他们“拿下”。
一旦闹出人命,即便有闵执事压阵,事情也会变得复杂。
“执事……”右侧弟子捂着流血的嘴,含糊不清地喊道。
闵执事站在廊下,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。他看着彭七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。
刚才那一击,虽然狼狈,却展现出了一股不要命的疯劲。这种疯劲,往往能创造出奇迹,或者……更大的麻烦。
“放他走。”闵执事冷冷地说道。
两个弟子如蒙大赦,搀扶着受伤的同伴,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巷子里只剩下彭七和闵执事两个人。
雨还在下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,却冲不散那股浓烈的肃杀之气。
闵执事缓缓走到彭七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鞋底踩在一滩积水中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彭七,你坏了我的规矩。”闵执事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,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青牛宗的弟子。你是叛徒,是窃贼,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彭七的额头。
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彭七的身体,强行封住了他左肩的伤口止血,同时也抽走了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灵力波动。
这是一种标记。也是一种诅咒。
“拿着你的考核令,滚吧。”闵执事收回手,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笔,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“天亮之前,如果你出现在山门外,我会亲自送你上路。”
说完,闵执事转身,月白长袍在雨中飘动,背影显得孤独而高傲。
彭七靠在墙上,身体滑落到泥水中。
疼痛如潮水般涌来,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更疼的是心里的寒意。
他知道,闵执事放他走,不是因为仁慈。
是因为闵执事需要时间处理掉那些证据,需要时间布置好后续的陷阱。这是一只猫在玩弄老鼠,它不急于一时。
彭七颤抖着手,从怀里掏出那枚考核令。
令牌是黑色的玄铁制成,正面刻着“青牛宗”三个大字,背面则是他的名字和编号。此刻,令牌上沾染了他刚才划破弟子脸颊时溅上的血迹,以及他自己左肩流出的鲜血。
红色的血液渗入黑色玄铁的纹理中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彭七紧紧握住令牌,指节泛白。
雨水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抬起头,望向远处漆黑的山门方向。
那里有守卫,有阵法,还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。
但他已经没有选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忍着左肩的剧痛,撑着墙壁站了起来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当他转过巷口,即将融入黑暗的那一刻,他突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。
那枚考核令上的血迹,竟然在慢慢渗入他的皮肤,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彭七低头看去,只见那血迹并未干涸,反而像是活物一般,顺着他的掌纹蔓延,隐隐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。
他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意思?
闵执事给的令牌,怎么会……
还没等他细想,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,紧接着是巡逻弟子的呼喊声。
“发现可疑人影!快追!”
彭七咬紧牙关,将考核令死死按在胸口,转身冲进了茫茫雨夜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。
而那枚沾血的考核令,正烫在他的心口,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