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像铁屑，砸在演武广场的青石板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
卫渊跪在泥水里，膝盖骨传来钻心的疼。雨水混着泥浆灌进他的衣领，冰冷刺骨，但他感觉不到冷，只觉得掌心那块东西烫得惊人。
那是一枚令牌。黑底，赤纹，像凝固的血痂。
“天穹学院，优胜劣汰。”
任长风的声音穿透暴雨，温和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他站在一米高的白玉台阶上，一尘不染的白袍连一滴水珠都没沾上。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黑皮册子，指尖轻轻划过纸页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翻阅一份死刑判决书。
卫渊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像一口枯井，深不见底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只是看着任长风，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、或冷漠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
【天穹学院·新晋弟子考核榜】
排名：第998位（末位）
状态：待清理
规则：连续三次考核垫底者，剥夺修为，逐出学院。
奖励：首席令持有者，可调动内院资源，豁免一次死罪。
惩罚：末位者，沦为废人，不得踏入核心区域半步。
榜单是公开的，刻在广场中央的水晶柱上，红光闪烁，刺眼夺目。
卫渊知道，自己现在是全学院的笑话。第九百九十八名。在这个天才如过江之鲫的地方，这个名次意味着他是垃圾，是必须被清扫的尘埃。
“捡起来。”任长风说，“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
令牌被扔到了卫渊面前。它落在泥水中，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。
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
“看啊，那就是‘那个’卫渊。”
“听说他靠作弊才混进学院的。”
“现在好了，连作弊的资格都没了，只能捡破烂。”
“任长老真是心软，居然还给他机会。换做以前，直接扔去喂妖兽了。”
苏红袖站在人群边缘，抱臂而立。她的目光锐利如刀，扫过卫渊的背影，又迅速移开，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污秽。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低声对同伴说道：“自作自受。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翻盘？在绝对的实力面前，一切都是笑话。”
卫渊没有理会这些声音。
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掌心的令牌上。
那令牌很沉。不是金属的重量，而是一种……粘稠的、带着腥气的沉重感。就像握着一块刚切下来的生肉，还在微微搏动。
指尖传来刺痛。
卫渊低头看去。
令牌的边缘锋利如刀，割破了他的掌心。鲜血渗出，顺着指缝滴落，渗入令牌表面的赤色纹路中。
嗡——
一声极轻微的震颤，从令牌内部传出。
那不是物理上的震动，而是精神层面的冲击。一股冰冷的、绝望的气息顺着血液涌入卫渊的大脑。
那一瞬间，卫渊看到了什么？
他没有看到画面。他只感觉到了一种情绪。
那是上一任首席，在自刎前那一刻的绝望。
不是恐惧，不是不甘，而是一种彻底的、被命运碾碎后的虚无。
卫渊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这令牌有问题。
前任首席的死因，学院里众说纷纭。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，有人说他是被敌人暗算。但只有卫渊知道，他在清理旧物时，在那具尸体旁边发现了一缕残留的血气。
那血气里，藏着任长风的印记。
这不是荣耀的象征。
这是一道诅咒。
一个用前任首席的生命和尊严换来的，针对“变数”的陷阱。
任长风想要借他的手，完成某种献祭。或者，更简单地说，他想让所有拿到这块令牌的人，都成为消耗品。
每使用一次力量，就会流失一分记忆或情感。
这就是代价。
卫渊的手指紧紧扣住令牌。指甲嵌入掌心，鲜血淋漓。
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也让那股绝望的气息暂时压制下去。
“怎么？不敢？”任长风轻笑一声，手中的黑皮册子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“还是说，你想继续在这泥坑里趴着，等着明天被拖出去扔进乱葬岗？”
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。
有人开始往卫渊身上吐口水。
有人扔来石块。
一块石头砸在卫渊的肩膀上，碎石飞溅，划出一道血痕。
卫渊依旧不动。
他的眼神依旧平静。
但在平静的表面下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抓住了令牌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犹豫。
他用力一撑，身体从泥水中站了起来。
泥泞顺着他的裤腿滴落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他浑身湿透，狼狈不堪，像一条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但他站直了。
身高一米八五的身躯，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挺拔。
他将令牌高高举起，展示给所有人看。
黑色的令牌在雷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，上面的血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，隐隐流动。
“我接下了。”
卫渊开口。
声音沙哑，简短，没有起伏。
全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连暴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任长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随即变得更加灿烂。那种笑容，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。
“很好。”任长风点头，“既然接下了，那就履行首席的职责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广场另一侧的一座高塔。
“那座塔，叫‘问心塔’。里面有一头三阶妖兽，‘裂风狼’。它的弱点在左耳后第三寸。”
“今晚子时之前，杀了它。”
“否则，令牌收回，你也一起死。”
这是一道必死的命令。
三阶妖兽，相当于人类筑基期高手。而卫渊现在的评级，仅仅是炼体三重。
差距，如同天堑。
“为什么？”卫渊问。
任长风眯起眼睛，欣赏着卫渊眼中的冷静。
“因为你是首席。”任长风淡淡地说，“首席，就要有首席的样子。如果你连一头狼都杀不死，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？”
“而且……”任长风压低声音，只有卫渊能听见，“你需要证明，你有资格活下去。”
卫渊沉默。
他低下头，看了一眼掌心的令牌。
鲜血已经浸透了令牌的一半。
那股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郁了。
但他感觉到，自己的体内，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在汇聚。
那是令牌的力量。
也是诅咒的开始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问心塔的方向。
那里漆黑一片，只有风雨声呼啸。
“好。”卫渊说。
他转身，一步一步走向雨幕深处。
每一步，都在泥水中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身后，是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嘲笑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背影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苏红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她看着卫渊消失在雨夜中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那枚令牌……真的只是羞辱吗？
她隐约记得，上一任首席死前，也曾这样平静地接过令牌，然后走进那片黑暗。
从那以后，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卫渊走了很远。
直到演武广场的光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中。
他才停下脚步。
靠在一棵老槐树下，大口喘息。
雨水冲刷着他的伤口，带来阵阵刺痛。
他摊开手掌。
令牌静静地躺在掌心，不再搏动，变得冰冷而死寂。
但卫渊知道，它醒了。
它饿了。
它在等待他付出代价。
“想让我死？”卫渊对着虚空轻声说，“那就看看，是谁先疯。”
他闭上眼，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热流。
按照令牌传来的指引，他开始引导这股力量，冲击自己堵塞的经脉。
痛。
撕心裂肺的痛。
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经。
但他咬着牙，一声不吭。
因为他知道，这是他唯一的底牌。
也是他复仇的开始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亮雨幕时，卫渊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瞳孔深处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土。
虽然依旧狼狈，但他的气息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末位者。
而是一个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。
他抬起手，看了一眼腕上的计时沙漏。
距离子时，还有三个时辰。
足够他做很多事。
比如，先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。
比如，去见一个人。
卫渊迈开步子，走向学院的下层区。
那里，住着最底层的人，也藏着最多的秘密。
而那枚染血的首席令牌，在他手中微微发热。
仿佛在提醒他：
游戏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