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的雨,冷得像淬了冰的针。
清脆的一声脆响,打破了卫家祠堂死寂的午后。那只盛着半碗温水的青瓷盏从魏柔儿手中滑落,在光洁如镜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。温水并未顺着预想中的方向流淌,而是精准地泼洒在供桌正中、那本厚重的《卫氏族谱》封皮之上。
水渍迅速晕开,像一张贪婪的嘴,吞噬着宣纸的纤维。
卫清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处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咬碎牙关,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是一贯的恭顺与怯懦。她微微垂着眼眸,不敢直视前方高座上的父亲,只是盯着那滩正在扩散的水迹,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:“妹妹手滑了?”
魏柔儿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襦裙,在这肃穆阴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一抹天真又无辜的笑意,指尖还捏着那块锋利的碎瓷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并没有立刻去扶正妻,反而后退半步,故意让袖口沾上的泥点暴露在众人眼中,随即眼眶一红,娇嗔道:“姐姐莫怪,是秋菊刚才推我,我才站不稳的。”
这一句指控,轻飘飘地掷出,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。
周围的仆妇和旁支子弟窃窃私语起来,目光在卫清婉狼狈的侧脸和魏柔儿楚楚可怜的模样之间游移。按照礼数,正妻失仪,亵渎祖先,是大罪;若是妾室受欺,更是家族内部失和的铁证。魏柔儿仗着父亲魏老爷的宠爱,更兼正妻无子这一软肋,步步为营,就是要在这祭祖前夕,撕开卫清婉端庄的面具。
“奴婢该死!奴婢不该……”秋菊慌忙跪下,额头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试图解释,却被陈嬷嬷——那个跟在魏柔儿身后的陪嫁嬷嬷——狠狠瞪了一眼。陈嬷嬷尖酸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:“哎哟,这是什么话?咱们小姐可是金尊玉贵的身子,怎么能跟这些粗使丫头一般见识?分明是夫人管教不严,才让丫鬟冲撞了贵人。”
卫老太爷坐在高位上,手里捻着佛珠,眉头紧锁。他咳嗽了两声,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看向卫清婉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,只有对家丑外扬的厌恶。“清婉,”他的声音威严而疲惫,“柔儿年幼不懂事,你身为长嫂,当以和为贵。这族谱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卫清婉缓缓抬起头。她的发髻有些散乱,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显得愈发柔弱无助。可在那低垂的眼帘下,一双眸子冷静得如同深秋的寒潭。她知道,此刻若哭诉委屈,便是坐实了心胸狭隘;若辩解秋菊无罪,便是驳了父亲的面子,也给了陈嬷嬷继续胡搅蛮缠的机会。
她必须稳住局面。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膝下这本关乎卫家百年根基的族谱。
“父亲教训的是。”卫清婉轻声应道,语气柔和,听不出半点怨怼。她伸出颤抖的手,并非去擦拭自己的裙摆,而是小心翼翼地探向供桌。指尖触碰到族谱封皮的瞬间,一股潮湿的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上来。纸张吸水后变得柔软褶皱,原本挺括的封面此刻正无力地塌陷下去。
她注意到,水渍的边缘,渗透进了第一页的夹层。
那里记载着魏家先祖入赘卫氏的详细年份,以及……当年魏家先祖如何靠献媚权贵、攀附卫家祖坟风水才得以立足的隐秘。那是卫家历代家主心照不宣的秘密,也是魏家得以在旁支中平步青云的关键。如果这层字迹被毁,或者被人为篡改,魏家的出身便成了无根之木,而卫家也将背上“引狼入室”的骂名。
魏柔儿还在哭,哭声细细密密,像是毒蛇吐信。她看着卫清婉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她以为卫清婉是在慌乱中想要掩盖自己的过失,却不知那双看似柔弱的手指,正借着擦拭的名义,死死按住那处关键的水渍,防止其进一步蔓延到核心字行。
“姐姐,你别碰它!”魏柔儿突然惊呼一声,像是害怕卫清婉会弄坏什么东西似的,“这可是老祖宗的东西,脏了怎么办?要是坏了,爷爷定会罚你的!”
她在激将。也在试探。
卫清婉动作一顿,抬眸看向魏柔儿。那一刻,两人视线交汇。魏柔儿眼中的挑衅清晰可见,那是一种掌控局面的快感,仿佛在说:你看,你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,你连我都斗不过。
卫清婉心中冷笑。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警告,想起魏柔儿生母当年也是靠着类似的手段,在一场“意外”火灾中毁了正房夫人的名声,从而上位。魏家的女人,骨子里就带着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狠劲。
“妹妹放心。”卫清婉收回手,指尖沾了些许墨汁与水混合后的黑灰,她不动声色地在袖口内侧蹭了蹭,将那枚关键的证据收入囊中,“姐姐自会处理好。只是……”
她站起身,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,那是长期跪拜留下的旧疾在抗议。她扶着供桌边缘,姿态优雅却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“只是这水,似乎有些不对劲。”
她指着那滩水渍,声音轻柔得让人心生怜悯:“清水为何会有腥气?”
祠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秋雨敲打着窗棂,滴答,滴答。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。
魏柔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手中的碎瓷片差点再次掉落。陈嬷嬷的脸色变了变,眼神闪烁。卫老太爷眯起了眼睛,手中的佛珠停住了转动。
卫清婉低下头,看着那摊水渍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那水渍的边缘确实隐约透出一股不属于清水的淡淡腥气,像是血,又像是某种特殊的药引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做的局,但她知道,这场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