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极大,像是要把大周朝这深秋的最后一丝凉意都砸碎在青石板上。
严青跪坐在妆台前,指尖触到那枚同心结的瞬间,一股腥甜的铁锈味顺着鼻腔钻入脑海,混着窗外潮湿的霉气,让人心头发紧。
那是血。干涸了许久的血,渗进了丝线深处,怎么洗也洗不掉。
“姑娘,吉时快到了。”门外传来林嬷嬷尖利且带着催促的声音,像是钝刀刮过骨头,“薛家的花轿已经在府外候着了,您再不出来,这‘未出阁’的名头可就真守不住了。”
严青没有抬头,只是垂着眼眸,盯着手中那枚暗红色的绳结。
她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结扣的边缘,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这是姐姐严婉留给她的最后线索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严婉被灌下了安神的汤药,意识模糊之际,将这东西塞进了严青的手心,嘴唇微动,只说了一个字:“查。”
严青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喉咙里的颤抖。
她现在是陪嫁丫鬟,身份低微,连正眼瞧一瞧新娘子的资格都没有,更别提去质疑这门亲事背后的真相。
但严家不能倒,姐姐更不能死。
她想起父亲昨夜书房里透出的光亮,还有那笔不明来历、足以买下半条街的巨款。
严父收受了薛家的钱,却要把女儿送进火坑,还要严家背弃当年的承诺,让姐姐顶替那个本该嫁给薛崇妹妹的人选。
“青丫头,你在磨蹭什么?”林嬷嬷推门而入,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,眼神锐利如鹰,“若是耽误了吉时,夫人怪罪下来,你担待得起吗?”
严青迅速将那枚同心结藏入袖中,起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“回嬷嬷的话,奴婢是在整理姐姐的嫁妆清单,生怕漏了哪一件,惹薛家笑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谨慎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林嬷嬷冷哼一声,将参茶重重放在桌上,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笑话?薛家是京城第一世家,我们严家能攀上这门亲,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,还轮得到我们来担心他们笑话?”
林嬷嬷的目光扫过妆台,最终落在严青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你也知道自己是陪嫁丫鬟,就该有陪嫁丫鬟的样子。别整天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,有些东西,知道了就是祸害。”
严青低着头,不敢直视林嬷嬷的眼睛,余光却瞥见林嬷嬷腰间挂着的钥匙串,其中一把,正是开启这个妆匣深处的钥匙。
她知道,林嬷嬷不仅是管家婆,更是当年协助父亲收受贿赂、掩盖真相的关键人物。
此刻,林嬷嬷看似在检查嫁妆,实则是在确认严婉是否真的乖乖听话,是否还有什么后手。
严青的心跳如鼓,但她表面上依旧恭顺。
“嬷嬷说得是。”她轻声应道,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指向妆匣底层的一个暗格,“只是姐姐吩咐,这枚同心结是她自幼佩戴的贴身之物,需得亲自放入箱底,以保平安。”
林嬷嬷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。
“同心结?那不是早已断了吗?”
严青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嬷嬷的手部动作——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显示出内心的不安。
“断了的是心意,不是信物。”严青低声反问,“难道嬷嬷觉得,姐姐连这点规矩都不懂,敢在出嫁前耍花样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刺,扎在林嬷嬷心上。
她确实知道那枚同心结里藏着什么,或者说,她害怕里面藏着什么。
三年前,薛崇的妹妹死于难产,而死者正是严婉的双胞胎姐妹。
那场医疗事故被薛家压了下来,转而要求严家交出另一个女儿,顶替婚约。
严父为了利益,答应了。
而严婉,是被逼无奈才接受了这个荒谬的安排。
林嬷嬷死死盯着严青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最好如此。若是让我发现 anything 不对劲,你别想活着走出严府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严青的心尖上。
直到脚步声远去,严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重新坐回妆台前,打开妆匣最底层的夹层。
那枚带血的同心结静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它的主人揭开谜底。
严青拿起银针,小心翼翼地挑开结扣的最后一层丝线。
随着丝线断裂,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掉了出来。
纸片泛黄,边缘已经磨损,显然年代久远。
严青展开纸片,上面用极细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那是医案残页。
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刻在人心上。
“患者薛氏,孕七月,胎位不正……”
严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她继续往下看,呼吸逐渐急促。
“主诊医师:薛崇……”
“用药:红花、麝香过量……”
“死因:人为堕胎,致大出血亡……”
这些字句如同惊雷,在严青脑海中炸开。
原来,薛崇的妹妹并非死于意外,而是被他亲手杀害!
而他之所以要娶严婉,不过是为了掩盖罪行,利用严家的权势来平息舆论,甚至……可能是为了寻找下一个替罪羊。
严青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她握紧那张残页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就在这时,她注意到残页的右下角,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。
那印章古朴苍劲,印文清晰可见。
那是严父的私印。
为什么薛家的医案残页上,会盖着严父的私印?
严青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暴雨依旧倾盆而下,打在窗棂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鬟。
她是知情者,也是局中人。
而这枚同心结,将成为她撕开薛家伪善遮羞布的第一把刀。
只是,这把刀够不够锋利?
又能否在她被反噬之前,斩断这层层迷雾?
严青将残页重新包好,放回同心结中,系紧结扣。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衫,对着铜镜中的自己,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。
那笑容里没有喜悦,只有决绝。
吉时已到。
她要跟着姐姐,走进那个充满谎言与血腥的薛府。
在那裡,等待她的,将是怎样的风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