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后山禁地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。
雨水顺着铁碑斑驳的碑身流下，汇入底部那圈早已干涸又迅速被浸湿的青苔缝隙中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香火味与极淡铁锈腥气的味道，这种味道并不好闻，却像某种无形的钩子，死死勾住沈牛的嗅觉神经。
沈牛跪在泥水里，粗布麻衣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瘦削的骨架。他是外门最底层的杂役弟子，负责清理这处荒废已久的禁地杂草。按照宗门规矩，外门弟子每月需缴纳三块下品灵石作为供奉，若无法缴纳，便会被剥夺居住权，逐出山门，沦为凡人。
在这个世界，修行者分九境，从炼气到渡劫，每一境都隔着天堑。一块下品灵石，足以让一个炼气三层修士兴奋三天；而一枚普通的聚灵丹，更是黑市上标价十块灵石的硬通货。但对于沈牛来说，这些数字只是遥不可及的传说。他连引气入体的门槛都没摸到，唯一的依仗就是这双能在重压下干活的手，和那颗想活下去的心。
今晚是师祖坐化的头七。
明日晨钟一响，内门执事将全面清查后山，任何异动都将被视为对逝者的不敬，乃至谋逆。今夜，是他唯一的机会。
沈牛低下头，目光聚焦在铁碑底座与地面交界的那道狭窄缝隙里。那里有一抹异样的灰白，在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，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不是石头，也不是枯草，而是一个微小的、弯曲的物体。
他伸出右手，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。指尖微微颤抖，但他没有退缩。他知道，一旦被发现私闯禁地或触碰遗物，轻则废除修为成为废人，重则当场格杀。
“嘶啦。”
指甲刮过粗糙石面的声音被雨声掩盖。沈牛屏住呼吸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动着那块看似松动的石板边缘。他的动作极慢，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在与周围的灵力压制抗衡。这里的阵法余波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已减弱大半，但对于毫无修为的他来说，依然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，让他呼吸困难。
缝隙终于扩大了一寸。
那枚指甲露了出来。它只有半截指节大小，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，像是被岁月浸泡过的陈血。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，也能看出其质地坚硬如铁，表面没有任何光泽，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暗沉。
沈牛的心脏剧烈跳动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这就是师祖留下的东西？还是某个替罪羊的血证？
他不敢多想，左手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油布——这是他平时擦拭农具用的，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。他再次伸出右手，这次是用指腹轻轻捏住那枚指甲的边缘。
冰冷。
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手臂，沈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但这股寒意中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温热，就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沉睡中偶尔的一次脉搏跳动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指甲的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那枚暗红色的指甲仿佛感应到了什么，突然微微震颤了一下。紧接着，一道细微的血线从指甲根部渗出，并没有滴落，而是直接渗入了沈牛的手指皮肤之中。
“呃！”
沈牛闷哼一声，想要缩回手，却发现手指像是被粘住了一般，动弹不得。那股寒意瞬间转化为灼烧般的剧痛，沿着经脉疯狂向上蔓延。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，耳边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无数人在远处叹息。
这不是普通的异物。这是有灵性的东西！
沈牛咬紧牙关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没有尖叫，也没有呼救，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指甲。他知道，现在放弃意味着前功尽弃，甚至可能因为灵力反噬而死在这里。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，双手用力一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指甲彻底脱离石缝。与此同时，沈牛的小拇指传来一阵刺痛，一道深深的口子被锋利的指甲边缘划开。鲜血涌出，滴落在青石板上，瞬间被雨水冲刷稀释。
但那滴血并未完全消散，而是有一部分残留在了指甲表面，与原本的暗红融为一体，变得更加鲜艳欲滴。
沈牛顾不上疼痛，迅速用油布包裹住指甲，塞入怀中贴身藏好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息。怀中的温度透过衣物传遍全身，那种奇异的温热感让他原本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穿透雨幕，清晰地传入耳中。
脚步声很轻，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如同惊雷。来人穿着玄色道袍，手持拂尘，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，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唐肃。
内门执事，负责此次守夜巡查的核心人物。
沈牛浑身僵硬，血液几乎凝固。他本能地想要隐藏，但周围空无一物，只有那座巍峨的铁碑和漫天的暴雨。无处可逃。
唐肃的身影出现在铁碑的另一侧。闪电照亮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，扫视着禁地的每一个角落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沈牛身上，停留了两秒。
“外门弟子，深夜在此作甚？”
声音冷硬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沈牛低着头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，遮住了他眼中的惊慌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，只能挤出两个字：
“除草。”
“除草？”唐肃眉头微皱，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，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，笼罩了整个区域，“此地乃师祖坐化之所，灵气紊乱，杂草不生。你告诉我，你在除什么草？”
沈牛沉默。他知道辩解无用。
唐肃向前迈了一步，脚下的泥土微微凹陷。他盯着沈牛湿透的衣衫，目光在其胸前停留了片刻。那里鼓起了一个小包，正是油布包裹的形状。
“搜。”
两个字的命令，简单粗暴。
两名身穿黑衣的内门弟子从阴影中走出，手中拿着搜魂索，一步步逼近沈牛。
沈牛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怀中的那枚指甲似乎感应到了危险，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，仿佛在催促他做出选择。
是交出信物，换取暂时的安宁，还是……
唐肃的眼神越来越冷，他似乎失去了耐心：“沈牛，你若老实交代，或许还能留全尸。若是反抗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沈牛缓缓抬起头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，但他看清了唐肃眼中那份高高在上的冷漠。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，也是宗门规则下绝对的压迫。
他不能交。
交了，他就完了。师祖的秘密一旦曝光，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他这个外门杂役。而且，那枚指甲里藏着的东西，似乎与他体内那股莫名的低语有关。
“我……”沈牛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坚定，“我真的只是在除草。”
唐肃冷笑一声，不再废话，抬手便是一道灵力拍向沈牛的肩膀。
这一击不致命，但足以让人失去反抗能力。
沈牛没有躲。在灵力触及身体的前一瞬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他猛地扑向铁碑底座，双手死死抓住那道缝隙，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中，利用身体的重量拉扯着那块刚刚松动过的石板。
“你想干什么！”唐肃脸色骤变。
沈牛没有回答，只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他用尽全力，将怀中的指甲再次按向那道裂缝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试探，而是融合。
“轰！”
铁碑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，仿佛沉睡千年的巨兽翻了个身。周围的雨水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，随后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倾泻而下。
唐肃瞳孔收缩，他感觉到一股从未见过的力量从铁碑深处涌出，那股力量冰冷、古老，且充满愤怒。
而那滴落在青石板上、尚未完全被雨水冲走的血迹，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层红光，与铁碑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沈牛悬在半空，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正在疯狂滋长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卑微的外门弟子身份了。
那滴血为何会让铁碑发出叹息般的震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