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，外门演武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‘嘶啦’声。
那是生锈的铁皮崩裂的声音。
石牛低着头，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。他站在演武场角落的杂物间旁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口袋深处，那把赤鳞铁剑正贴着大腿外侧，像一块冰冷的烙铁，又像是某种活物的内脏，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搏动。
“石牛。”
声音尖刻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方严站在三丈开外，青灰色执事服的一尘不染，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鉴灵盘，盘面流转着淡淡的青光，此刻却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红晕。
“弟子在。”石牛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他没有抬头，视线死死盯着脚下龟裂的青石板，那里有一道干涸的血迹，不知是哪只野狗留下的。
方严眯起眼睛，鹰隼般的目光扫过石牛那张木讷的脸。他身后，赵虎正搓着手，一脸谄媚地凑上来：“方师叔，这石牛平日里就鬼鬼祟祟，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上次我瞧见他往后山跑，说不定是去采那些违禁的阴草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方严没回头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，“滚到一边去看着。”
赵虎缩了缩脖子，脸上闪过一丝不甘，但还是乖乖退到旁边，嘴里嘟囔着：“也是，方师叔慧眼如炬……”
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盛夏的酷暑还未完全爆发，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下来。石牛能感觉到，方严手中的鉴灵盘正在靠近。
青云宗外门规矩森严。一阶修士可御气，二阶可凝丹，三阶以上方可称为长老。而私藏禁物，尤其是涉及血煞之道的器物，触犯者——死。
这不是警告，是铁律。
石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知道，自己只有半日时间。如果不能在方严手中证明自己有利用价值，或者彻底死在这里，他就会像那些失踪的杂役一样，变成后山乱葬岗里的一具枯骨。
口袋里的赤鳞铁剑突然震颤了一下。
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蔓延上来，刺激着石牛的大腿神经。他想把它拿出来，藏进袖子里，或者扔进旁边的垃圾堆。但他不敢。任何多余的举动，都会被视为反抗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方严命令道。
石牛缓缓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，空空如也。
鉴灵盘的青光稳定了下来，似乎并没有检测到灵力波动。方严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，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。因为他发现，石牛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，且那个口袋的位置，隐隐透着一种奇怪的沉重感。
“左手。”方严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掏出来。”
石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他知道，一旦掏出赤鳞铁剑，必死无疑。那是一把沾满冤魂鲜血的凶器，上面缠绕着无法驱散的怨气。即便他只是拿着它，也会被鉴灵盘捕捉到那一丝黑气。
“弟子……手疼。”石牛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。
“手疼？”方严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，“在外门，只有死人不需要干活，也不需要手疼。把你左手的东西交出来，我可以考虑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。”
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。石牛能闻到方严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味，那是只有内门精英才能享用的待遇。而他，只能闻到泥土、汗水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石牛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气劲。他是炼体境初期的底层弟子，连最基础的灵气都难以凝聚，更别提对抗一位炼气境中期的执事了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就在他的手即将从口袋里抽出赤鳞铁剑的瞬间，异变突生。
口袋里的铁剑突然剧烈颤抖起来，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强行冲破了石牛的意志封锁。那不是灵力，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暴虐的血腥气息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细微的撕裂声响起。
石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，指尖竟然凭空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液。那血液并非来自伤口，而是直接从毛孔中挤压出来，顺着指尖滑落。
滴答。
血珠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方严的脸色骤变。他手中的鉴灵盘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，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死死指向了石牛的右手！
“果然！”方严厉喝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，“竟敢修炼血煞邪术！给我拿下！”
他不再犹豫，身形一闪，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，直扑石牛。他的右手成爪，指甲上泛着青黑色的光泽，显然修炼了什么阴毒的功法。
石牛想躲，但身体仿佛被灌了铅，动弹不得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口袋里的赤鳞铁剑发出一声渴望的低鸣。
那是一种饥饿的声音。
石牛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，人性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戮本能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只知道手中的重量发生了变化。
赤鳞铁剑自行出鞘。
没有寒光闪烁，没有剑气纵横。那只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，剑身粗糙，甚至带着几处缺口。但在它脱离口袋的一瞬间，剑身表面渗出的一滴黑血，悄然滑落，精准地滴入了石牛刚刚渗血的右手指尖。
那一瞬间，石牛的世界变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，只剩下血液流动的声音，咚、咚、咚，如同战鼓。
方严的利爪已经抓到了他的咽喉。
石牛本能地抬起右手，握住了那把生锈的铁剑，随意地向上一挥。
动作笨拙，毫无章法。
然而，当剑刃划过空气时，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。方严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一瞬。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，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紧接着，石牛的剑锋擦过了方严的手腕。
没有鲜血飞溅。
只有一声轻微的‘噗’声，像是熟透的果实落地。
方严闷哼一声，向后倒退了两步，脸色苍白如纸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，那里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切口，深可见骨。
但是，没有血流出。
那道伤口边缘迅速干枯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，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。
石牛站在原地，大口喘着粗气。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赤鳞铁剑，剑身上的锈迹似乎剥落了一层，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金属光泽。而那一滴黑血，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指尖，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纹。
他赢了？
不，他还活着。
方严捂着伤口，眼中的震惊逐渐被愤怒取代。他死死盯着石牛，又看了看自己干枯的手腕，声音颤抖：“你……你用了什么妖法？”
石牛没有回答。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低语：*还不够……还需要更多……*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蜿蜒的血纹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兴奋。
方严强压下内心的慌乱，重新恢复了冷静。他意识到，眼前这个看似懦弱的杂役弟子，绝对隐藏着巨大的秘密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刚才感受到的那种被抽取生命力的感觉，让他想起了自己正在修炼的那门邪功所需的“补品”。
“好一个石牛。”方严舔了舔嘴唇，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，“看来，留你不得啊。”
周围的弟子们噤若寒蝉，没有人敢出声。赵虎躲在柱子后面，瑟瑟发抖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。
石牛握紧了拳头，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
赤鳞铁剑在他手中微微发热，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次进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