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第一响。
沉闷的轰鸣撞击铜壁，震落了演武场屋檐上积压的残雪。水汽混合着泥土腥气，在闷热的午后蒸腾而起。常渊站在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上，雨水尚未落下，但他袖口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，紧贴着皮肤。他垂着眼，目光落在手中那枚玉简上。
那是外门弟子名册的一部分，也是他过去三年唯一的证明。此刻，玉简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暗红色的血迹顺着纹路蜿蜒，像是一张即将破碎的蛛网。
“常渊，你疯了？”
张执事的声音从侧台传来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。他手里捏着一卷名册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作为见证者，他的任务是在钟声结束前维持秩序，但更准确地说，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。他不敢看常渊的眼睛，只盯着地面那一滩逐渐扩大的血渍。
常渊没有回答。他的语调平稳，像是在念诵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：“人赃并获。规矩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前的低气压，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滞了一瞬。所有外门弟子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个人身上——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湿透的底层弟子，和一个身穿云纹锦袍、指尖戴着白玉扳指的年轻男子。
岑厉。
外门首席，执法长老的外甥。
他站在高台的阴影里，神情傲慢且冷漠。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，而是一粒尘埃。他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，那动作优雅得令人作呕。
“规矩？”岑厉轻笑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，“常渊，你不过是第九十九名。连进入核心资源配额的门槛都没摸到，也配跟我谈规矩？宗门的大比定级，看的是实力，不是你这堆破烂。”
常渊抬起头。他的眼神冷硬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第九十九名，是上月考核的结果。”常渊淡淡说道，“但资源配额，是按季度发放的。你私吞的那三百块下品灵石，还有我那份‘遗失’的筑基丹材料，不在排名里，在账本里。”
全场哗然。
李师姐站在人群前排，双手抱胸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她看得很清楚，常渊这是在自杀。在没有实锤证据的情况下，指控首席弟子贪污，等同于挑衅整个执法堂。但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，那是混杂着担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的眼神。她想要看到结果，却又害怕看到常渊彻底毁灭。
“账本？”岑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变得更加冰冷，“你想说，你偷看了内务堂的账目？好大的胆子。来人，拿下这个窃密者。”
两名身穿黑甲的护卫立刻上前，灵力涌动，封锁了常渊的所有退路。
常渊没有后退。他的身体紧绷如弓弦，体内那道禁术封印隐隐发热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必须快。晨钟还有三响。如果在这之前不能将证据砸碎在岑厉面前，引发高层的注意，他就永远无法翻案。
他将永远沦为杂役，永无出头之日。
“第二响。”
钟声再次响起，余音震荡，空气中的灵力开始紊乱。
岑厉挥了挥手，示意护卫不要动粗，他要亲自碾碎常渊最后的希望。“把玉简交出来。我可以让你体面地滚出青云宗。否则，我会打断你的腿，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爬着走路。”
常渊看着岑厉伸出的手。那只手上戴着象征首席身份的白玉扳指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你不配碰它。”
常渊突然动了。
他没有躲避护卫的拦截，而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。这一步，踏碎了地面的青石板。鲜血从他的脚底渗出，滴落在玉简上。
护体灵光。
岑厉周身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，这是高阶功法《流云诀》运转到极致时的表现。在外界看来，这是天才的象征，是无可匹敌的力量。
但在常渊的眼中，这层灵光并非完美无瑕。
他的视线穿过雨幕，死死锁定在那层金色光晕的边缘。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波动，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后的涟漪。那是灵力虚浮的痕迹，是丹药堆砌修为带来的隐患。
常渊知道这一点。因为他曾在一次深夜的偶遇中，听到过岑厉因经脉胀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。
“第三响！”
钟声急促，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两名护卫扑了上来，拳风呼啸。常渊不闪不避，任由一拳轰在左肩上。骨骼发出脆响，剧痛钻心，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，身体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诡异的扭转。
他手中的沾血的排名玉简，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，直冲岑厉的面门。
这不是攻击。
这是一份呈堂证供。
岑厉瞳孔微缩。他没想到常渊真的敢这么做。他下意识地抬手，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屏障。然而，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因为常渊掷出的玉简，并没有直接飞向他的脸。
它在空中分裂开来。
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，传遍全场。那些沾染了常渊精血的玉简碎片，并没有散落，而是在灵力的牵引下，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符文，如同嗜血的飞虫，扑向岑厉的护体灵光。
岑厉的护体灵光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那层淡金色的光晕，在接触到红色血符的瞬间，竟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排斥反应。就像油遇到了水，又像冰遇到了火。光芒剧烈闪烁，颜色从淡金变成了浑浊的灰白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。
那层象征着至高荣耀和绝对实力的护体灵光，竟然被几片破旧的玉简碎片逼退了半步。
岑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他引以为傲的灵力根基，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。不是因为玉简有多强，而是因为那些血液中含有某种特殊的诅咒气息——那是常渊以自身精血为引，强行激活的古老禁术残留。
这种气息，专门克制虚浮的灵力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岑厉喃喃自语，声音颤抖。
常渊单膝跪地，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面色惨白的岑厉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因为你的道，是假的。”
钟声停止。
日影最短。
常渊赢了这一局。虽然他没有直接定罪，但那层被击溃的护体灵光，已经足以让在场的所有高层看清岑厉的真面目。
张执事手中的名册掉落在地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知道，事情闹大了。
李师姐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她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岑厉死死盯着地上的玉简碎片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他明白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掩盖自己修为停滞的秘密。
常渊缓缓站起身。他折断了一根手指，将其作为祭品，献给了这道刚刚觉醒的诅咒。
疼痛让他清醒，也让他付出了代价。
他失去了修炼某项高阶功法的资格。
但他拿回了尊严。
“调查。”
远处的高台上，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，声音低沉而威严。
“彻查内务堂账目。即日起，冻结岑厉一切权限。”
常渊低下头，看着手中仅剩的一半玉简。上面的裂纹更深了，血迹干涸，变成了一种暗褐色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岑厉不会善罢甘休。而这枚沾血的排名玉简，将成为他们之间永恒的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