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锤落下。
没有预想中火星四溅的脆响，只有一声沉闷如击腐木的钝音。
烧红的废料在砧板上扭曲，原本该是赤红的剑身，此刻却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。那血珠顺着滚烫的金属滑落，未及触地，便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道诡异的暗红符文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傅小满。
“呼……”
傅小满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气音。他常年吸入铁屑的双肺像拉风箱般剧烈起伏，粗粝的空气摩擦着声带，带来刺痛。他顾不上擦拭额头上混着煤灰与冷汗的泥垢，右手死死攥住那柄断剑的剑柄。
剑很烫。
不是火烤的热，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、带着腥气的灼热。
“三息。”
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戏谑的声音，像是生锈的铁片刮过耳膜，“老鬼头，你又在装神弄鬼。”傅小满咬着牙，左手抓起旁边铜盆里的冷水。
这是废弃的铁匠铺，位于青云宗最边缘的死角。这里连灵气都稀薄得可怜，更别提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会派人来清理这种穷酸学徒的烂摊子。但今天不同。
父亲留下的债务还没还清，这把用边角料拼凑起来的“废剑”，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。只要卖出去，就能换回三百块下品灵石，足够填补那个无底洞。
可现在，剑活了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剑身上的东西醒了。
第一道血纹刚刚成型，紧接着，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，沿着断裂的剑脊疯狂蔓延。原本黯淡的铁锈色被一种粘稠的猩红覆盖，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，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“冷静。”傅小满低声自语，声音颤抖。
他必须压制住它。如果让这股邪气扩散开来，别说是卖钱，就连他的命都要搭进去。青云宗有铁律：凡铁不沾血，沾血者死。这是宗门立派千年的规矩，也是所有外门弟子头顶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一旦被发现锻造禁器，不仅是死罪，还会被抽去灵根，沦为废人。
铜盆里的水已经见底。
傅小满将剩下的半盆冷水猛地泼向剑身。
嗤——！
白雾瞬间升腾，但不是普通的水汽，而是夹杂着暗红色的血雾。冷水触及剑身的刹那，仿佛遇到了烙铁，瞬间气化。那股带着高温的血雾并未消散，反而像是有了意识一般，逆着风向扑了上来。
傅小满下意识闭眼偏头，但来不及了。
血雾精准地钻进他微张的鼻孔，溅入他的左眼。
“啊！”
一声短促的惨叫被卡在喉咙里。
剧痛。
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铁钉直接捅进了眼球，搅动着视神经。傅小满踉跄后退，手中的断剑差点脱手飞出。他捂住左眼，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被血雾灼伤的血迹。
视野开始模糊。
原本昏暗的铁匠铺变得光怪陆离。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尘埃变成了跳动的红色光点，墙壁上的裂缝变成了张开的巨口。
“视觉……献祭。”
脑海中的老鬼头声音变得更加清晰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，“小子，想活命吗？那就把这只眼睛给我。作为交换，我教你怎么按住这头畜生。”
“滚。”
傅小满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他知道老鬼头是谁。前任铁匠，三十年前因私自研究上古战兵而被处决的疯子。他的魂魄一直寄宿在这块铁砧之下，诱惑每一个绝望的学徒触碰禁忌。
但傅小满没得选。
左眼的剧痛正在迅速消退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冰冷感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瞳孔正在发生变化。那种正常的黑色正在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血红。
与此同时，另一种感知强行插入了他的意识。
听觉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到门外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，能听到远处雷云翻滚的低鸣，甚至能听到……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奏上。
那是执法者的脚步。
傅小满猛地睁开右眼，看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玄色法袍的男人。男人面容冷峻，眼神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，手中握着一枚青绿色的令牌——青木令。在宗门内，持有此令者，代表刑部，拥有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。
崔刑部。
这个名字让傅小满的心脏几乎停跳。
“傅小满。”崔刑部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，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，“违规锻造禁器，触犯‘凡铁不沾血’铁律。按例，抹杀。”
他说完，并没有立刻动手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傅小满，仿佛在欣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傅小满握紧了手中的断剑。
剑身上的三道血纹已经完全亮起，散发着诱人的红光。那股力量在呼唤他，诱惑他释放体内的灵力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也能让他拥有反抗的能力。
但他知道，一旦使用，就会彻底沦为杀戮的傀儡。
“长老……”傅小满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解释无用。”崔刑部打断了他，手指轻轻扣住青木令的边缘，“你的剑，已经脏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崔刑部身形一闪。
快得不可思议。
傅小满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，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，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，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他本能地挥剑格挡。
铛！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。
傅小满的手臂瞬间麻木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。工具散落一地，发出叮铃哐啷的乱响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却发现左眼的血色视野中，崔刑部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。
不，不是变慢。
是他的直觉告诉他，对方的灵力波动轨迹清晰可见。
在那一瞬间，傅小满看到了一道无形的灵力波纹，正朝着他的胸口袭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攻击，而是带着净化之力的禁制法术。
只要被击中，他的经脉会被瞬间冻结。
逃？
无处可逃。这间破庙般的铁匠铺只有一个出口，已经被崔刑部封死。
打？
以他炼气三层的水准，根本不是这位筑基期执法长老的对手。
绝境。
真正的绝境。
傅小满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剑。
剑身上的血纹似乎在跳动，每一次跳动都与他心脏的搏动同步。那股冰冷的力量顺着剑柄涌入他的手臂，沿着经络向上攀爬，最终汇聚在他的左眼之中。
“签了吧。”老鬼头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，“视觉换控制。这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傅小满咬紧牙关，鲜血从嘴角溢出。
他看着崔刑部缓缓抬起的手，掌心凝聚起一团耀眼的青光。
为什么这柄废铁会精准地避开所有防御符文，直接在小满眼中留下印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