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将至，闷雷在青牛宗后山的云层里滚动，像某种巨兽压抑的喘息。
藏经阁底层的杂物间里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乔安跪在一堆废弃的法器中间，指尖沾满了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。他今年十七，外门弟子，炼气二层初期。在这个讲究灵根和资源的宗门里，他是个透明人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，生怕惊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师姐。
三日后就是外门大比。若不能突破到炼气三层，他将失去弟籍，被逐出宗门，沦为凡人。对于没有背景的散修出身者来说，这意味着死亡或更糟的命运。
乔安手里拿着一把满是铜绿的旧剑。这是从清理出的“报废区”捡来的，原本该扔进焚化炉，但他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。因为他在整理师兄林远的遗物时，曾瞥见这把剑曾属于林远。林远死了，死因不明，尸骨无存，只留下这把断柄的铁剑。
“炼气三层……”乔安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。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指。这双手握锄头的时间比握剑多，如今却要用来撬开这该死的瓶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真气。经脉干涩，灵力如泥牛入海。常规功法《青牛引气诀》已经走到了尽头，再强行修炼只会导致灵力反噬，经脉寸断。他需要捷径，哪怕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
目光落回手中的铁剑。剑柄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平时被厚重的红褐色锈迹覆盖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此刻，在昏暗的油灯下，那道裂缝似乎微微张开，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。
乔安伸出拇指，轻轻摩挲着剑柄末端的木纹。那里摸起来有些异样，不像普通的木头，反而带着一种类似骨骼的温润感，尽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污垢。
他咬紧牙关，从腰间摸出一枚细小的铁针——这是他在杂役处干活时偷偷留下的工具。铁针尖端对准那道裂缝，用力一挑。
“嗤。”
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。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，更像是某种粘稠液体被挤压时的闷响。
乔安的手顿住了。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钻进鼻腔。那不是铁锈的味道，而是血。陈旧、凝固，却又仿佛随时准备重新流动的血腥味。
他心头一跳，本能地想要退缩。理智告诉他，任何未经登记的法器都是禁品，尤其是这种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东西。藏经阁有铁律：凡法器离阁，需经执事登记，违者轻则废去修为，重则格杀勿论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如果放弃，明天他就是个废人。如果继续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乔安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。他不再犹豫，双手握住剑柄两端，猛地向外掰去。
“咔哒。”
剑柄竟然真的松动了一截。随着这一动作，更多的暗红色物质从缝隙中渗出，粘稠如浆，顺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。那股血腥味瞬间浓郁到了极点，甚至盖过了周围霉烂书籍的气味。
乔安感到一阵眩晕，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：火光、惨叫、还有一个人倒在血泊中的背影。那是林远。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分半个馒头，教他如何隐藏气息的师兄。
“师兄……”乔安喉咙发紧，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手指再次探入缝隙，试图抠出里面的东西。指甲刮擦过木质纹理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突然，指尖传来一阵剧痛。
剑柄内部有一道锋利的倒刺，划破了他的食指。
一滴鲜红的血液滴落。
它没有落在地上，而是精准地渗入了那道刚刚被撬开的缝隙之中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乔安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滴血迅速消失不见。紧接着，整把铁剑开始微微震颤。那种震颤很微弱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某种古老咒文的吟唱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剑鸣在狭窄的杂物间内回荡。虽然无声，但乔安的耳膜却感受到了剧烈的压迫感。周围的灰尘纷纷扬起，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。
乔安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体内。那不是温和的灵气，而是一种霸道、暴虐的力量，所过之处，经脉隐隐作痛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他想要松开手，却发现手指仿佛被粘在了剑柄上。那股力量正在强行冲刷着他闭塞的穴道，试图打通什么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乔安冷汗直流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沉重、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伴随着脚步声的，是玉简翻动的沙沙声，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感。
乔安浑身僵硬。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钟离。藏经阁的执事，一个戴着白手套，永远面无表情的人。他是规矩的化身，也是青牛宗最冷酷的执法者。
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
门并没有锁，或者说，根本不需要锁。对于钟离来说，整个藏经阁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“谁在里面？”
声音冰冷，机械，没有任何起伏，就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。
乔安的心脏狂跳，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看了一眼手中仍在震颤的铁剑，又看了看紧闭的门。跑？来不及了。辩解？在这种铁律面前，任何解释都是徒劳。
他只能握紧剑柄，将那滴血带来的刺痛感压下去，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。
“是我，乔安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简短，“我在清理废弃法器。”
门外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息。
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终于，门锁发出一声轻响，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昏黄的灯光下，站着一个身穿灰袍的男人。他戴着一双洁白的丝质手套，右手拿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玉简，左手插在袖中。他的面容清瘦，眼神空洞，仿佛两潭死水。
钟离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灰尘和杂物，最后定格在乔安手中的那把生锈铁剑上。
他的视线在那把剑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。
“废弃法器，不得私藏。”钟离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，“尤其是一把……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剑。”
乔安握剑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。他感觉到剑柄内的震动越来越强烈，那股冰冷的力量正在与他的经脉产生激烈的冲突。
“我只是……看看能不能拆解出可用的材料。”乔安低着头，不敢直视钟离的眼睛。
“材料？”钟离向前迈了一步，白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，“乔安，你可知私自触碰未登记法器，尤其是涉及‘因果’之物的后果？”
他伸出手，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悬在半空，等待着乔安交出铁剑。
“交出来。”钟离说，“然后，去思过崖面壁三年。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”
乔安看着那只手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铁剑。剑柄上的锈迹似乎褪去了一些，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木纹。而在木纹深处，隐约可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那是他用指甲刚刚刮开表层污垢后露出来的。
字迹很新，像是刚刻上去不久，带着木屑未落的粗糙感。
乔安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认得这两个字。
那是林远的名字。
为什么一个刚死去的人的名字，会出现在这把无人问津的废剑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