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食局偏殿内，一只白玉盏被重重磕在紫檀木案上，发出刺耳的声响，打破了死寂。
那声音极脆，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前兆。唐婉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有半分晃动。她垂着眼帘，视线死死锁在那只玉盏上——盏中盛着半碗乳白色的浓汤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，正随着余温缓缓凝结，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那是雪蛤汤。
深秋的午后，窗外乌云压顶，暴雨将至未至，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。这味道钻进鼻腔，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，诱人，却致命。
戴公公站在案后，身着四品蟒袍，手里那柄拂尘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袖口。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眼神阴鸷，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瓷器。在他身后，两名小太监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目光却忍不住往唐婉身上瞟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兴奋。
一个刚晋了答应的贱婢，也配喝这种御赐的雪蛤？
唐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，指甲掐进掌心，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这是她入宫三年来，第一次得到皇上单独赏赐的机会。若是此刻失手，不仅前功尽弃，更会以“违逆圣意”或“身体抱恙拒服御赐”为由，直接打入冷宫。
对于深宫中的女子而言，冷宫比死亡更可怕。
“答应可是累了？”戴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，带着几分戏谑，“这雪蛤乃太医院精心熬制，专补元气。娘娘们都说好，怎么到了答应这儿，反倒成了烫手山芋？”
唐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翻涌的寒意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赏赐，而是一场测试。
“公公说笑了。”唐婉抬起头，脸上挂着恭顺卑微的笑容，声音轻柔如水，却字字斟酌，“嫔妾只是觉得，这雪蛤香气太过浓郁，怕是嫔妾这身子骨薄，受不住这份‘厚恩’。”
她在试探。
如果戴公公坚持让她喝，那就是要借机发难；如果他退让，或许还有回旋余地。
然而，戴公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厚恩？”他冷笑一声，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玉盏，“这可是皇上亲口说的，体恤答应初入宫闱，需得好生滋补。若是你不喝，便是嫌皇上给的恩典少，是不敬君父，是大不孝啊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，精准地刺向唐婉的死穴。
不敬君父，大不孝。这三个字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
唐婉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终于明白，这哪里是滋补，分明是催命符。雪蛤性寒，若是在其中动了手脚，即便不致命，也能损人根基，让人从此缠绵病榻，再无翻身之日。而她，偏偏对雪蛤中的某种成分有着特异耐受性——这是她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，也是她在这深宫中苟活至今的底气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一旦表现出异样，就会引起怀疑，进而招致更猛烈的打击。
“公公误会了。”唐婉缓缓站起身，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隐隐作痛，但她站得稳如磐石，“嫔妾怎敢嫌弃皇上的恩典？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玉盏边缘的一抹微不可察的黑渍上。那是银针试毒留下的痕迹，虽然已经洗净，但残留的气息仍在。
“只是嫔妾近日偶感风寒，怕污了这珍贵的雪蛤。”唐婉轻声说道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，“若是喝了之后病情加重，反倒辜负了皇上的一片苦心。”
这是一次微小的权力试探，也是一次无声的反击。
她在赌。赌戴公公不敢让她真的生病，更赌他不敢承担“害死新晋答应”的责任。毕竟，她是皇上亲自赏赐的人，若在她手中出了岔子，即便是高位妃嫔，也要担干系。
戴公公眯起眼睛，上下打量着唐婉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，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。
半晌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哦？风寒？”
他伸出手，枯瘦的手指捏住唐婉的下巴，强迫她抬起头来。那股阴冷的触感让唐婉浑身僵硬，但她依旧保持着微笑，眼神清澈而无辜。
“脸色倒是红润得很，哪像是有病的样子。”戴公公松开手，嫌弃地在衣袖上擦了擦，“罢了，既然答应身体不适，那便由老奴代劳吧。”
说着，他端起那碗雪蛤汤，作势要喝。
唐婉心中一紧。
他在 bluffing（虚张声势）。
如果真的让他喝了，那就意味着他不在乎这汤是否有毒，或者，他已经准备好了替罪羊。
“公公！”唐婉突然出声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这汤是皇上特批的，若是公公喝了，传出去只怕会有闲话。说是公公僭越，还是公公贪嘴？”
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，投入平静的湖面。
周围的太监们倒吸一口凉气，纷纷低下头，生怕惹祸上身。
戴公公的动作顿住了。他转过头，死死盯着唐婉，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老奴？”他压低声音，语气冰冷刺骨。
“嫔妾不敢。”唐婉垂下眼帘，掩去眸中的锋芒，“嫔妾只是担心公公的名声。毕竟，这宫里规矩森严，有些东西，不是谁都能碰的。”
她提到了“规矩”。
这两个字，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。
戴公公沉默了片刻，最终，他冷笑一声，将手中的玉盏重新放回案上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他冷哼道，“既然答应如此坚持，那便喝吧。不过，若是喝完有什么不适，可别怪老奴没有提醒你。”
唐婉心中松了一口气，但随即又紧绷起来。
她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真正的杀招，还在后面。
她缓缓走到案前，拿起银勺。勺子触碰到碗壁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舀起一勺汤，送入口中。
汤汁粘稠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。唐婉强忍着恶心，慢慢吞咽下去。每咽下一口，胃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，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五脏六腑。
但她没有停下。
她必须喝完。
这是规则，也是陷阱。只有喝完，才能证明她的“忠诚”和“无畏”，才能暂时摆脱戴公公的纠缠。
一碗雪蛤汤，逐渐见底。
当最后一口汤液滑入喉咙时，唐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她扶住案角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戴公公看着她苍白的脸色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。
“看来，答应的身子确实需要好好补补。”他意味深长地说道，“老奴这就回去复命，就说……答应领受了皇上的恩典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留下一屋子死寂。
唐婉靠在案边，大口喘着气。她的手颤抖不已，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。
窗外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，紧接着，雷声滚滚而来。暴雨倾盆而下，打在窗棂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唐婉抬起头，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。
为什么戴公公特意强调这是皇上‘特批’的滋补，而皇上昨日明明还在抱怨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受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