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空气依旧黏稠，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油脂，紧紧裹在每个人的皮肤上。
孟婉站起身时，膝盖微微一颤，险些支撑不住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。
她垂着眼眸，不敢看太后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，也不敢看范贵人那似笑非笑的唇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灰的案几上。
太后没有说话，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那声音里没有赞许，也没有责备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。
李公公立刻躬身上前，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死寂：“娘娘身子乏了，咱们快些回去吧。”
他伸手去扶孟婉的手臂。
那只手干枯如柴，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垢，触碰到孟婉手腕的瞬间，带起一阵令人不适的凉意。
孟婉强忍着想要甩开的冲动，任由他搀扶着向外走去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腹中的绞痛并未因喝下最后一口羹汤而缓解，反而随着血液的流动，愈发清晰地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那股甜腻的味道在喉咙深处发酵，变成了一股腥臭的铁锈味。
她知道，毒性正在发作。
雪蛤羹里的毒，不是那种让人立刻毙命的剧毒，而是慢性的、折磨人的蚀骨之毒。
它不会让人当场倒下，却会让人在漫长的岁月中，一点点烂掉筋骨，烂掉神智。
范贵人的目的，从来不是为了杀她，而是要让她失仪，要让她在太后面前露出破绽。
刚才那一碗，是试探。
现在这一路，才是真正的杀局。
走出偏殿大门时，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，比殿内更加闷热难当。
阳光刺眼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孟婉眯起眼睛，借着阳光的掩护，悄悄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左手。
掌心全是冷汗，湿滑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。
袖中，那块帕子沉甸甸的。
那里包着尚未完全消化的雪蛤残渣，以及混合着唾液的药液。
那是她刚才趁低头行礼之际，偷偷吐出来的。
若是被李公公搜出，便是“私藏秽物”，是大不敬；
若是被发现里面有未消化的食物，便是“对赏赐不满”，是不孝。
无论哪一种，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。
李公公走在前面，脚步并不快，却也不慢。
他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孟婉的背影，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。
“孟妹妹，”李公公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，“太后娘娘体恤你初来乍到，不懂规矩，特意让你回去歇息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孟婉的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金锁，是入宫时太后赏的见面礼。
“这金锁倒是精致，只是……”李公公指了指地面，“方才在殿内，似乎有些许汤汁洒落？若是让太后知道妹妹这般粗心，怕是要怪罪老奴伺候不周了。”
孟婉心头一跳。
她低下头，看向脚下。
青石板地面上，确实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。
那是刚才她咬破舌尖时，溅出的血珠，混合着雪蛤羹的汤汁。
看起来，就像是呕吐物。
李公公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在找证据。
或者说，他在找一个理由，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搜查孟婉随身物品的理由。
按照宫规，嫔妃若是在太后面前失仪，或有违逆之嫌，随行太监有权对其进行初步查验，以证清白或定罪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旦让他搜身，袖中的帕子必现。
孟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。
她抬起头，脸上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。
“公公说笑了，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平静，“臣妾刚才并非失仪，而是感动于太后娘娘的恩典，一时情动，才不慎落泪。”
她抬起手，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。
那里并没有泪痕，只有被汗水浸湿的发丝。
李公公皱了皱眉：“落泪？”
“是啊，”孟婉点了点头，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疲惫，“臣妾自幼父母双亡，从未受过长辈如此厚待。方才喝下那碗羹汤时，心中感慨万千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。只是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，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李公公狐疑地看着她：“只是什么？”
“只是这眼泪混着汤汁，显得有些狼狈，怕污了太后的眼，所以臣妾便用帕子拭去了。”孟婉轻声说道，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李公公盯着她的袖子看了许久。
那袖子宽大，垂在地上，遮住了大部分细节。
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。
不是脂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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