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偏殿响起：“太后娘娘赏的。”
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冰冷的针，精准地刺破了申时午后黏稠的空气。孟婉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脊背挺得笔直。她垂着眼，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只白玉碗。碗中盛着雪蛤羹，乳白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，几颗红枣沉在底部，像是凝固的血痂。热气腾腾升起，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，瞬间填满了这间闷热无风的偏殿。
范贵人就站在太后榻边的阴影里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绣凤流彩裙，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手里把玩着一柄羊脂玉如意，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。她的目光像蛇信子一样，在孟婉低垂的发髻和那碗羹汤之间来回游移，仿佛在欣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最后的挣扎。
“臣妾谢太后恩典。”孟婉轻声开口，声音温顺得没有一丝波澜。她没有抬头看范贵人的表情，只是缓缓伸出双手，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瓷壁。那一瞬间，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诡异的温热，仿佛那不是食物，而是一块正在发酵的毒药。
李公公捧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是个老油条，在这宫里混了半辈子，鼻子比狗还灵。这雪蛤羹是他亲手从御膳房领出来的，送来的时候，他分明看见那勺子在锅里搅动时，泛起了一层不该有的灰败色泽。但他不敢说，也不能说。太后正闭目养神，呼吸微弱，范贵人站在一旁，眼神锐利如刀。任何多余的举动，都可能被视为对太后的不敬，甚至是对当前局势的挑衅。
“喝吧。”太后的声音从榻上传来，慵懒而威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朕近日身子乏，听闻这雪蛤滋阴润肺，想着你近日侍奉皇上辛苦，特意赏你补一补。若是嫌凉，便趁热喝了。”
孟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知道这不是关心，这是测试。太后多疑，最近朝堂动荡，后宫也不安分。范贵人借机进言，说孟氏家族在宫外有些异动，需要试探其忠心。而这碗来路不明的雪蛤羹，就是那块试金石。喝下去，是愚孝，是盲从；不喝，是大不敬，是心虚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孟婉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挑不出错处的恭顺。她拿起银箸，轻轻拨弄了一下羹汤。汤汁晃动，映出她苍白的倒影。她注意到范贵人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如意，指节泛白。她在紧张，她在期待。期待孟婉露出破绽，期待这碗汤能要了她的命，或者至少，让她失仪于大殿之上。
孟婉将勺子送到唇边。第一口，温度适中，口感滑嫩，带着红枣的清甜。她咽了下去。喉结滚动，那股甜腻顺着食道滑入胃袋，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坠胀感。
“好。”太后淡淡地评价了一句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范贵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，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。她盯着孟婉的脸，试图从那毫无血色的唇瓣上找出一丝痛苦或犹豫的痕迹。然而，孟婉的脸上只有平静，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这种平静让范贵人感到不安，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力道无处宣泄。
“这雪蛤羹，果然美味。”孟婉放下勺子，抬起头，目光清澈，“多谢太后挂念，多谢范姐姐费心挑选食材。”
这句话看似平淡，实则暗藏机锋。“费心挑选”四个字，轻轻落在了范贵人的心头。范贵人脸色微变，随即娇柔地笑道：“妹妹喜欢就好，这雪蛤乃是西域进贡的珍品，寻常人家可吃不到。妹妹莫要客气，趁热多喝些。”
孟婉微微一笑，再次端起碗。这一次，她的手稳得像是在端一杯清水。她知道，这碗汤里未必真的有剧毒，或许只是些让人腹痛腹泻的猛药，又或许真的含有某种慢性毒素。但无论是什么，她都必须喝下去。因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，物质是唯一的权力载体，而这碗汤，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
随着第二口、第三口……孟婉机械地吞咽着。每咽下一口，胃里的不适感就加重一分。那种甜腻的味道开始变得粘稠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蠕动。她咬紧牙关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，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。
李公公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暗自叫苦。他知道这汤有问题，但他更知道，只要孟婉喝下去，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太后想要看到的是一个绝对服从的儿媳，而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嫔妃。孟婉的选择，虽然愚蠢，却最符合太后的心意。
当最后一口汤被咽下，孟婉将空碗捧起，双手递还给李公公。碗底还剩下一点点残渣，那是未化开的雪蛤肉，颜色发黑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孟婉行了一礼，起身时，腿有些发软，但她很快稳住身形，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走出偏殿的那一刻，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。身后，偏殿的门缓缓关上，隔绝了里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。
李公公站在门口，看着孟婉离去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碗，犹豫了片刻，最终还是转过身，走回了偏殿。
太后依旧躺在榻上，没有说话。范贵人收起笑容，走到太后身边，低声问道：“母后，她似乎并无异样？”
太后睁开眼，目光深邃：“她若真有毒，此刻早已倒地抽搐。她若无毒，这碗汤便是个笑话。但你记住，孟氏此人，心思深沉，不可小觑。”
范贵人点了点头，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妥。孟婉的表现太过完美，完美得不像一个刚踏入后宫不久的小小答应。
李公公回到内室，屏退了左右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根银针，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只白玉碗中残留的少许汤汁里。银针尖端，微微泛黄。
他皱了皱眉，将银针收回，放入贴身口袋。这件事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尤其是不能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知道，这碗汤，究竟是谁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