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盏应急灯闪烁了一下,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,照亮了地上那一滩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液体。
邹远没有停手。他的手套是特制的硅胶材质,指尖沾满了高浓度的酸性中和剂。他蹲下身,动作机械而精准,用刮刀将那滩粘稠的物质向中心聚拢。液体接触空气后泛起一阵细微的白雾,散发出类似烧焦塑料混合着铁锈的气味。这不是普通的人血,人血不会在室温下呈现这种非自然的拉丝状态,更不会像活物一样随着刮刀的移动而轻微收缩。
墙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《第7号净化协议》。纸张边缘已经卷曲,被地下室常年不散的霉味浸透,但上面的黑体字依然清晰刺眼:“严禁清理任何含有人类DNA的血迹。违者:配额清零,再教育。”
邹远伸出左手食指,指甲粗糙且嵌满污垢。他在协议下方的水泥墙上用力刻下一道横线。这是第一条生存法则:只要没被当场抓获,血迹就不存在。他刻得很深,水泥粉尘簌簌落下,混入地上的污迹中。
“滴答。”
头顶的监控探头转动了一格,红外镜头的红光扫过邹远的后颈。邹远的手顿住了半秒,随即继续刮擦地面。他知道那个探头的转速是每分钟十二次,盲区在东南角停留的时间只有三秒。他必须在三秒内完成这一轮的覆盖。
“不要回头。”
这是老陈昨天塞给他的纸条上写的第二句话。邹远记得很清楚,上周有个新人因为好奇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死角,结果被自动防御系统判定为“异常行为”,当场电击昏迷。肉体上的剧痛让他瞬间弓起了背,冷汗顺着脊沟滑落,但他没有叫出声。疼痛是真实的,但恐惧是多余的。
他站起身,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瓶无色透明的溶剂。这是违禁品,能溶解人造人的合成皮肤和冷却液,但对人类血液无效——至少协议上是这么说的。邹远知道这是一个逻辑悖论:如果它能溶解一切生物组织,那么它必然也能处理人类血液;如果它不能处理人类血液,它就失去了作为高效清洁剂的价值。傅严这种审计员绝不会允许这种漏洞存在,除非……这个漏洞本身就是某种测试。
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冰冷、精确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。
邹远没有回头。他迅速将溶剂倒在聚拢的血迹上,白色的烟雾瞬间升腾,掩盖了那股烧焦的味道。他的心跳很快,但呼吸控制在面罩内的频率不变。
傅严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板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邹远的神经上。傅严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角落,最后定格在那滩正在迅速变小的血迹上。
“根据《第7号净化协议》第三条,”傅严的声音里没有起伏,“清洁工在面对不明污染源时,应立即上报并封锁现场,不得擅自处理。”
“已上报。”邹远简短地回答。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AI-9显示,过去十分钟内,该区域没有任何上报记录。”傅严走近了一步,距离邹远只有两米。他能闻到邹远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以及更深处那股属于人造人的机油味。“你在隐瞒。”
邹远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液体。溶剂起作用了,那滩暗红色的物质正在分解成灰白色的沉淀物。这证明了他的猜测:这是故障人造人的冷却液混合了生物组织。如果承认这一点,他就违反了“禁止私自处理人造人尸体”的规定,虽然处罚比处理人类血液轻,但这会暴露他私下改装清洁机器人的事实。
如果不承认,他就必须把它伪装成普通工业废液。但这需要极高的技巧,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化学警报。
“只是在进行初步固化。”邹远说。他拿起一块吸油毡,盖在沉淀物上,然后用力按压。
傅严眯起眼睛,目光落在邹远手中的吸油毡上。“初步固化需要使用‘中性粘合剂’,而你使用的是强酸溶剂。邹远,你的操作不符合标准流程。”
“为了节省时间。”邹远抬起头,直视傅严的眼睛。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选择强酸,因为解释就是掩饰。
傅严冷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“节省时间?还是想销毁证据?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地上的痕迹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一旦确认是违规操作,你的配额将被清零。你明白‘再教育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
邹远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傅严在 bluffing(虚张声势)。傅严真正想要的不是他的配额,而是某个特定的东西。傅严私下收集废弃人造人的零件,试图组装自己的替代品。这滩血迹里的生物组织,可能包含傅严急需的某种稀有酶。
“把那块吸油毡给我。”傅严伸出手。
邹远握紧了吸油毡的边缘。他的手很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知道,一旦交出这块吸油毡,里面的残留物就会被傅严带走,而他将被彻底排除在调查之外,成为完美的替罪羊。老陈大概已经在上面等着他了,等着看他如何背上所有罪名。
“协议规定,清洁工有权拒绝非法搜查。”邹远说。
“那是旧版协议。”傅严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邹远,“新版协议赋予审计员无限调查权。现在,交出来。”
邹远感觉到鞋底沾染的微量残留物检测值正在上升。AI-9的核心逻辑中有一个关于‘生命定义’的漏洞,如果他能利用这个漏洞,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。但他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了。
他猛地松开手,吸油毡掉在地上。同时,他踢翻了旁边的溶剂瓶。透明的液体泼洒开来,与地上的白色沉淀物混合,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刺激性气味。
“你疯了!”傅严后退一步,捂住口鼻。
邹远趁机转身,冲向地下室的出口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没有奔跑,只是快步走。他知道,奔跑会触发运动传感器。他必须保持正常的步频,才能骗过系统的判定。
“抓住他!”傅严大喊。
邹远冲进雨夜。雨水冲刷着他的防护服,也掩盖了他留下的痕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,那里灯光昏暗,傅严的身影模糊不清。
他不知道的是,那滩血的边缘呈现出非牛顿流体般的收缩特性,仿佛它在躲避某种看不见的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