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大理寺青石阶上，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。
廖青站在刑房厚重的木门后，听着门外那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，心头猛地一沉。
不是老赵送来的晚饭，也不是巡夜的禁军。
这脚步声太轻，太稳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尹御史来了。
比预想中早了两个时辰。
廖青低头看了一眼袖口。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暗袋，是用最柔软的丝绸缝制，内衬涂了蜡，为了防潮，也为了防指纹。此刻，那枚半枚赤金虎符就躺在那里。
铜质冰凉，带着那股诡异的暗紫色血迹残留的气息。
刚才尹御史离开时那句“别以为穿上这身官服，就能掩盖你骨子里的那些小聪明”，像是一根刺，扎进了他的耳膜。
现在，这根刺要变成刀了。
“廖大人。”
门外的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雨幕和木门的缝隙，清晰得可怕，“本官有一事未决，特来讨教。”
廖青深吸一口气，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，让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。
他伸手推开了门栓。
吱呀一声，腐朽的门轴发出呻吟。
尹御史站在廊下，绯色官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。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支毛笔，笔尖滴着墨，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侍卫，手中按着腰间的绣春刀，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刑房内部。
“尹大人深夜造访，若是为了查案，大理寺自有章程。”廖青侧身让开，语气平淡，不带一丝波澜，“若是为了叙旧，此时恐怕不合时宜。”
尹御史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的目光越过廖青的肩膀，落在刑房深处那张沾满血迹的公案上。烛火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，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。
“章程？”尹御史轻笑一声，迈步走入，“章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廖大人，本官记得，三日前镇北军失踪的那批粮草账目，最后经手的人是你父亲的老部下。如今人死了，账没了，只留下一枚染血的虎符残片。廖大人，你不觉得这巧合太多，多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吗？”
廖青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尹御史在试探什么。
那枚虎符，是他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遗物的一部分。父亲曾是镇北军的副将，死于三年前的一场“意外”火灾。如今这虎符重现江湖，牵扯出的不仅仅是军权，更是当年那场大火背后隐藏的宫廷秘辛。
暗紫色的血迹，朱砂与水银混合的防腐秘方……这一切都指向皇宫深处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。
尹御史不是在查案，他是在找死穴。
“尹大人说笑了。”廖青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，“死者为大，生者自保。若尹大人认为大理寺办案不公，大可去御史台告状，何必在此虚耗光阴？”
尹御史停下脚步，距离廖青只有三步之遥。
这个距离，足够闻到对方身上的气味，也足够看清对方瞳孔的微颤。
“本官确实想去告状。”尹御史抬起手，指尖轻轻划过廖青面前的桌案，停在那叠刚刚整理好的公文上，“但本官更想知道，廖大人在清理现场时，究竟藏了什么？或者说……销毁了什么？”
廖青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，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。
“尹大人这话，可是要治我‘销毁证物’之罪？”
“本官只是好奇。”尹御史转过头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，“毕竟，这刑房的规矩，你是最清楚的。所有证物入库，必须登记造册，封条加盖。若是有遗漏，便是失职。若是故意隐匿，便是欺君。”
他说着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廖青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，脚跟抵住了门槛。
退无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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