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，反而更急。
清算殿前的青石板上，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贺青站在台阶下，浑身湿透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混着刚才撕碎契约时溅上的泥点。
他低头看着胸口。
那里原本挂着那枚赤金学分玉牌。
此刻，玉牌断成了两截，挂在衣襟上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金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，那是顾执事之前用朱砂笔狠狠刮擦留下的。
灵力被抽干后，这枚象征外门弟子身份的玉牌，黯淡如废铁。
但贺青没有去捡。
他知道规矩。
在清算殿内，任何未被官方回收的法器，都视为“待处理赃物”或“违规物品”。
私自触碰，即算盗窃宗门财产。
顾执事就站在高台之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依旧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虚伪的悲悯。
“贺青。”
顾执事的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幕。
“你已除籍。如今你站在这里，是在挑战青云宗的威严吗？”
他没有提刚才那团幽蓝冷火。
也没有提那些盘旋的灰烬。
因为赵长老没有说话。
只要裁决者沉默，事情就没有定性。
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。
真相不重要，秩序才重要。
贺青抬起头，目光越过顾执事的灰袍，看向高台边缘的那个黑漆漆的砚台。
那是用来记录弟子学分变动的专用墨砚。
由万年玄墨制成，触之冰凉，刻有禁制。
根据《青云宗律例》第七章第三条：
凡涉及学分争议，当事人可申请‘复核’。
复核需以血为引，以墨为证。
若判定无误，墨水将自动流入玉牌；若有误，墨水将逆流而出，显现真相。
这是一个古老的程序。
古老到几乎没人记得它的存在。
除了贺青。
他在杂役房扫了三年地，也扫过无数本废弃的账册。
他见过这种流程。
只是，它需要代价。
需要提交者，亲手将手伸进墨汁里，承受灵脉灼烧的痛苦。
还要承担‘违逆师命’的风险。
一旦启动，除非证明顾执事贪腐，否则贺青将被立刻逐出宗门，并废除修为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贺青的未来。
对手，是掌握生杀大权的执事。
而裁判，是一个看戏的长老。
“我要申请复核。”
贺青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清晰。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，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。
“疯了吗？他现在可是个废人。”
“顾执事怎么可能输？这可是铁案。”
林小婉挤在人群前排，脸色苍白。
她死死攥着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她想冲上去，但被周围的人挡住了。
她知道贺青在想什么。
那个老实巴交的少年，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。
既然敢站在这里，他就一定有了底牌。
或者，他已经不在乎结果了。
顾执事眯起眼睛。
他手中的朱砂笔微微转动。
“复核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“贺青，你已被除籍。何来学分可复？何来资格可言？”
“律例没说除籍弟子不能复核。”
贺青淡淡说道，“只说学分争议，皆可复核。”
“那是针对在册弟子。”
顾执事反驳道，“你现在不是弟子。”
“我在申请期内。”
贺青从怀里掏出那张生锈的铁令牌。
上面刻着日期。
三天前扣除学分，按规定有三天的申诉期。
今天，是最后一天。
午夜十二点前，只要有人提出复核，流程就必须启动。
这是死板的规定，也是唯一的漏洞。
赵长老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看了看天色，又看了看贺青。
“既如此，便依律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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