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像无数根冰冷的针，扎进江南的闷热里。
孟清源跪在府衙后门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泥水混着血水，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。
他的目光没有看天，也没有看人。
而是死死盯着手中那张被雨水泡烂的桑皮纸。
那是“缺页账册”的一角。
也是邹世安昨夜随手垫在靴底、以此羞辱他的证据。
此刻，这张纸正躺在泥泞中，边缘卷曲，纤维断裂。
上面残留着朱砂的印记，以及那一朵若隐若现的莲花水印。
邹世安站在廊下，崭新的粉底官靴一尘不染。
他腰间玉带轻晃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眼神轻蔑，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。
“孟主事，”邹世安的声音慵懒而傲慢，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秋后问斩的日子近了。”
“你若识相，现在磕头认罪，本官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。”
孙捕头站在一旁，手中的水火棍重重顿地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嘴角挂着一丝不耐烦的笑意。
“大人，别跟他废话了。”
“这书生疯了，拿着张破纸就想翻案。”
“抓回去，塞进大牢，等时辰一到，直接推出去便是。”
赵四缩在柱子后面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是邹府的管家，此刻却抖得像筛糠。
他知道，孟清源手里握着的，不是废纸。
而是能让他全家掉脑袋的东西。
但他更知道，邹世安背后的势力，是他这种小人物惹不起的。
“孟大人，”赵四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圆滑而试探，“您何必呢？”
“只要您承认是伪造证据，小的保证，让您少受点罪。”
孟清源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尖刻。
他没有回答赵四。
而是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张桑皮纸上的莲花纹路。
雨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。
在那朵莲花的中心，有一处极细微的凹陷。
那是造纸时留下的瑕疵。
也是邹世安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漏洞。
“赵管家，”孟清源轻声说道，语速缓慢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可知，这莲花印，出自哪里？”
赵四愣了一下。
“回……回大人，这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贡纸。”
“只有府库和知府书房，才用得起这种纸。”
孟清源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没错。”
“但这张纸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因为真正的账目，从来不在纸上。”
“而在‘水’里。”
邹世安手中的铜钱，突然停止了翻转。
他眯起眼睛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？”
孟清源没有看他。
而是将那张桑皮纸举了起来。
对着灰暗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