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刚敲过三下，苏州府衙的公堂内便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。
暴雨后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，混合着陈年墨汁和腐朽木料的气息，黏在孟清源的皮肤上，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垢。
他依旧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，只有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勾住桑皮纸时的那股冰凉触感。
那本《苏松粮饷总簿》的缺页，此刻正贴着他的手腕内侧，隔着薄薄的袖口，硌得生疼。
那是他的命，也是邹世安的死穴。
邹世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乾隆通宝——尽管现在是大明弘治年间，但这铜钱是他从京城权贵那里得来的雅趣，象征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特权与傲慢。
“孟主事。”
邹世安的声音慵懒而拖沓，像是刚睡醒的猫，“雨停了，你的账目查得如何了？”
孟清源抬起头，目光没有看向邹世安的脸，而是死死盯着对方脚边那只粉底官靴。
靴底沾着干涸的泥点，那是昨夜他在泥泞中挣扎时留下的痕迹，也是权力碾压弱者的勋章。
“回大人，”孟清源轻声说道，语速平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，“户部核销，讲究的是‘分厘不差’。小人已核对至第三册，唯独这《苏松粮饷总簿》，似有残缺。”
他说“似有”，是在试探。
更在引诱。
邹世安手中的铜钱停住了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哦？残缺？孟主事这话，本府听不懂。本府的账册，向来是严丝合缝，何来残缺之说？”
“小人不敢妄言。”孟清源垂下眼帘，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，“只是今日呈报的卷宗中，少了一页关键的对账单。若无此页，银两流向便无法闭环。”
这是谎言。
实际上，那页账册根本不在卷宗里，而在邹世安的靴底下。
但孟清源不能点破。
一旦点破，就是打草惊蛇。
他要做的，是将计就计。
他要让邹世安以为，自己只是在纠结于文书的缺失，从而放松警惕，甚至主动将那页纸拿出来“补全”手续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有机会调包。
赵四站在一旁，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，上面放着几份待签的公文。
他看似恭敬地低着头，余光却像毒蛇一样扫视着公堂内的每一寸空气。
他是邹世安的心腹，也是这场博弈中最危险的变量。
只要孟清源的动作稍有不慎，赵四就会立刻扑上来，将一切扼杀在萌芽之中。
孙捕头则靠在柱子旁，百无聊赖地磨着刀鞘。
他对这些文人的勾心斗角毫无兴趣，他只关心今晚能不能喝上一顿热酒。
当然，前提是邹知府高兴。
“既然孟主事如此执着于这一页……”
邹世安缓缓站起身，靴底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并没有去拿案上的公文，而是故意放慢动作，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个麻烦的下属。
“那就让赵四去库房取一份空白桑皮纸来。”
邹世安淡淡地说道，“补上这一页，盖上官印，此事便可作罢。”
孟清源的心猛地一沉。
空白桑皮纸？
如果邹世安真的拿出一张白纸，那么他的调包计划就将彻底落空。
因为没有了真迹作为参照，他根本无法证明那页账册的存在，更别提将其替换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邹世安急于掩盖真相，所以宁愿用假账糊弄过去，也不愿让外人看到真正的亏空细节。
孟清源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的慌乱。
他知道，邹世安背后有京城的大人物撑腰，这点小伎俩，根本瞒不过那些老狐狸的眼睛。
但是，邹世安是个聪明人，也是个胆小鬼。
他害怕的不是被查出问题，而是害怕问题暴露得太早，连累背后的靠山。
所以他必须快。
必须在雨完全停之前，完成这次偷梁换柱。
“谢大人恩典。”孟清源叩首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他的右手悄悄探入袖中，指尖捏住了那张带着体温的真迹账页。
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，那是桑皮纸特有的质感。
他能感觉到，上面的墨迹已经干透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大嘴，吞噬着江南百姓的血汗。
赵四捧着托盘走了过来。
托盘上，果然放着一叠崭新的桑皮纸。
洁白，光滑，没有任何瑕疵。
就像邹世安那颗虚伪的心。
孟清源抬起头，看着赵四走到案前，将纸张铺开。
他的心跳如鼓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水，甚至带着一丝书生的迂腐与固执。
“大人，”孟清源突然开口，“小人有一事不明。”
邹世安挑眉：“说。”
“若只是补一页空白纸，岂非显得我户部办事不力，连最基本的账目都无法理清？”
孟清源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不如，由小人亲手誊写一份副本，附上大人的印章，以示郑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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