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但方离听见了远处钟楼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。
那声音像巨兽在深渊里低吼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碾过青云宗外门演武场上空即将压顶的暴雨云层。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，湿热的水汽裹挟着血腥味和劣质脂粉气，钻进鼻腔，黏在皮肤上。
方离站在更衣室走廊的阴影里，指尖死死扣住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枚赤纹灵石。
石头只有拇指大小，通体暗红，纹路如血管般扭曲。它冰冷刺骨，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寒，正透过布料，一点点侵蚀方离掌心的温度。
这是他的底牌，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“看什么看？滚远点。”
一声粗鲁的呵斥打断了方离的思绪。赵铁柱从更衣室门口踉跄走出，满脸横肉颤动，手里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。他瞥见方离，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嫉妒。
“方离，别以为你现在的‘乙等’评级能撑多久。”赵铁柱啐了一口痰，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方离鞋面上，“明日大比，若是拿不到前三，你那笔高利贷连本带利，够把你这身皮剥下来卖钱吗？”
方离没有躲闪，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：“甲等奖励是进入藏经阁顶层三日，乙等奖励是十块下品灵石。若我落榜，宗门律法第七条规定，欠债者逐出山门，修为废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陈述句一个接一个，像是在背诵死人的遗言。
“哼，装什么清高。”赵铁柱嗤笑一声，转身离去，背影佝偻而焦躁。他知道妹妹的病等不起，但他更知道，在这个排名即阶级的地方，乙等就是蝼蚁。
方离收回目光，看向走廊尽头那块悬浮在半空的青玉榜单。
榜单上，名字按灵力波动强弱排列。第一名：祁无妄。执法长老，代领外门考核权，灵力评级：甲等巅峰。
第二名：柳如烟。情报贩子，兼职助教，灵力评级：甲等中阶。
……
第十名：方离。外门弟子，灵力评级：乙等初阶。
第十名。
这个位置，就像一道透明的墙，将他死死挡在核心资源之外。只要不登顶，他就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。而明天，一旦债务到期，这道墙就会变成绞索。
他需要第一。必须第一。
为了这个第一，他赌上了唯一的清白名声。
“方师兄，这么巧？”
一道尖细轻佻的声音从侧面的窗棂后传来。柳如烟探出半个身子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哨，眼波流转，却透着股算计的寒意。
“柳姑娘。”方离微微颔首，身体紧绷如弓弦。
“听说祁长老今日要亲自巡视考场，还要抽查考生的灵根纯度呢。”柳如烟压低声音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，“方师兄可是乙等，若是被查出有什么‘小动作’，可是要直接废掉灵根的哦。毕竟，秩序不能乱，对吧？”
她在试探。或者说，她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乐趣。
方离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柳姑娘消息灵通。不过，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要我在规则之内，谁也无权干涉。”
“规则之内？”柳如烟轻笑一声，手指轻轻敲击窗框，“希望方师兄今晚睡得安稳。毕竟，有些人走路，脚底下不太干净呢。”
话音刚落，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近了。
沉重，缓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。
祁无妄来了。
他身穿黑色云纹长袍，身形高大挺拔，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。最引人注目的，是他脚下那双黑色云纹长靴。靴筒极高，一直遮住了小腿，材质似革非革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在他身后半步处，一名贴身侍从垂手而立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而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，柳如烟已经悄然退去，只留下一双窥探的眼睛。
方离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时间只剩下最后三个时辰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，将赤纹灵石塞入祁无妄右脚的靴底缝隙。
这不是贿赂，这是一次豪赌。赌的是祁无妄对“秩序”的病态执着，赌的是他早年也曾舞弊、因此对这类事异常敏感的软肋。
祁无妄走到更衣室门前，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微微侧头，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似乎扫过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。
方离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那眼神太锐利了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。
“进来吧。”祁无妄的声音低沉、缓慢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侍从推开门，祁无妄迈步而入。方离紧随其后，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。
更衣室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，混合着汗水的酸臭。
祁无妄走到一张石凳前坐下，开始解靴带。
方离的心脏狂跳起来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大得让他害怕。
就在祁无妄弯腰的瞬间，方离动了。
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迈了一步，袖中的手迅速探出，指尖夹着那枚冰冷的赤纹灵石。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，他顺势蹲下身，假装系鞋带。
这一瞬间，他的视线与祁无妄的后脑勺重合。
祁无妄的右脚靴底有一道细微的缝隙，那是常年磨损留下的痕迹。
方离的手指颤抖了一下，冷汗瞬间浸透了掌心。
*稳一点。再稳一点。*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，语气急促却强行压抑。
他将灵石精准地滑入那道缝隙深处，然后用拇指狠狠按压了一下，确保其卡死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。
当祁无妄重新站起时，方离已经站起身，低头看着地面，呼吸平稳得可怕。
“你的气息乱了。”祁无妄忽然开口。
方离心头一跳，抬头看去。
祁无妄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，眉头微蹙。那只黑色的长靴看起来并无异样，但方离能感觉到，那靴底之下，多了一分不该有的重量。
“弟子失礼。”方离低声说道，声音简短，不带任何情绪。
祁无妄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右脚，轻轻跺了一下地面。
*咚。*
一声闷响。
那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更衣室里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方离屏住呼吸，盯着祁无妄的表情。
祁无妄的眼神依旧平静，但方离注意到，他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了两下。
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出去吧。”祁无妄挥了挥手，“我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。记住，明日大比，我会亲自监考。若有舞弊者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方离躬身行礼，退出了更衣室。
走廊里，暴雨终于落下。
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，掩盖了所有的秘密。
方离靠在墙壁上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成功了。
赤纹灵石已经进入了祁无妄的靴底。
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。相反，一种更大的恐惧笼罩了他。
因为刚才那一瞬间，他感觉到祁无妄的目光曾短暂地停留在自己身上。
那不是怀疑，而是一种审视。
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方离握紧了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祁无妄感觉到了异物，但他没有立刻脱下靴子查看。
为什么？
是因为那靴底的缝隙太深，难以察觉？
还是因为他也在犹豫，不确定那是否是某种陷阱？
又或者，他根本不在乎那是什么，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未知的快感？
方离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那枚刻有他指纹的赤纹灵石，现在躺在执法长老的脚下，随着他的步伐，一步步走向审判台。
如果被发现，那就是作弊的铁证。
如果被忽略，那就是救命的稻草。
方离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天空。
雷声滚滚，如同战鼓。
明日的大比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