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青云宗外门杂役处的青瓦上，声响大得像是在敲丧钟。
偏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，灯芯结着黑灰，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圈昏暗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、铁锈般的血腥气，还有那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药香。
夏牛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。指缝里还嵌着白天清理灵田时留下的泥垢，指甲缝黑得洗不净。这就是他的底细，一个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底层蝼蚁。
门外雷声滚过，闪电劈亮窗棂，映出许掌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许掌柜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袖口挽起一截，露出修长干净的手指。他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串菩提子，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，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阿牛，明日就是外门大比。”许掌柜的声音温和，却像浸了冰水的绸缎，缠得人喘不过气，“若不能在今晚筑基，你这张脸，往后十年都得在杂役处低头做人。”
夏牛没说话，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筑基，想摆脱这身洗不净的腥臭，想不再被那些内门弟子当狗一样踢来踢去。但他更怕死，怕这雨夜里的陷阱。
桌上放着一个黑木托盘。托盘中央，孤零零地躺着一颗丹药。
那丹药呈暗红色，表面并不光滑，反而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纹路。它在微微搏动，仿佛是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。
“这是‘血丹’。”许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，“不需要灵气温养，吞下去，只需半个时辰，便能强行冲开经脉，踏入筑基期。”
夏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知道这东西。在外门的传闻里，这是一种禁药。它不是用天材地宝炼制，而是用活人的精血和怨念熬制。服用者虽能瞬间获得力量，但灵魂会被污染，最终沦为没有理智的行尸走肉。
宗门律法第一条：私炼邪丹，格杀勿论。触碰这条禁忌的人，连骨头都会被抽出来喂狗。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夏牛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地面。
许掌柜笑了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：“因为你是最合适的。穷途末路，胆大包天，且无人可依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雨幕，“你需要一个敢赌命的疯子，去处理一些‘麻烦’。”
他推过来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
纸上没有文字，只有一个鲜红的指印凹槽。旁边放着一把锋利的小刀，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——那是刚才许掌柜为了取信于他，随手划破指尖留下的。
“签了它。”许掌柜淡淡道，“这笔交易，除了我，没人知道。你也别想反悔，否则，明天大比之后，你会出现在乱葬岗。”
夏牛盯着那张纸，又看了看那颗搏动的血丹。
隔壁铺位的墙壁很薄，隐约传来老赵翻身的窸窣声和沉重的鼾息。老赵是个啰嗦的老油条，总想着攒钱买通关节离开宗门，此刻睡得像个死人。但他不知道，墙这边的交易，一旦开始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夏牛深吸一口气，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寒意。
他伸出手，颤抖着拿起那把小刀。刀柄冰冷刺骨，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没有犹豫太久，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恐惧。他将左手食指抵在刀刃上，狠狠一划。
鲜血涌出，滴落在羊皮纸的凹槽里。
红色的液体迅速被纸张吸收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，仿佛在贪婪地吮吸。夏牛咬紧牙关，一声未吭，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许掌柜看着这一幕，眼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，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。他在观察，观察这个年轻人的眼神是否动摇，观察他对死亡的敬畏是否足以转化为服从。
“好样的。”许掌柜轻声夸奖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，“现在，吞下它。”
夏牛抓起那颗血丹。丹药入手温热，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，就像捏着一块活着的肉。那股甜腻的血腥味直冲脑门，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闭上眼，仰头将丹药塞进嘴里。
苦涩、腥咸、灼热。
丹药入口即化，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，顺着喉咙直坠丹田。那一瞬间，夏牛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扔进了熔炉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，他忍不住闷哼一声，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“忍住。”许掌柜冷冷地说道，“痛苦是蜕变的代价。若是现在吐出来，你就只能继续做一辈子的杂役。”
夏牛双手死死抓着桌沿，指节泛白。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，强行撕裂着他原本脆弱的经脉。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疼痛，但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，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，轰隆隆如雷鸣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。
在浑浊的泪光和昏暗的灯光中，他似乎看到那颗丹药融化后的残渣里，混着几片黑色的碎屑。
那碎屑很小，不起眼，形状像是一块残缺的木片。
夏牛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抓，想要看清那是什么。但体内的剧痛让他失去了平衡，他的手无力地垂落，指尖擦过了桌角的一堆脏污药渣。
那里有一枚黑色的木片，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木片的瞬间，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而上，与他体内那股狂暴的热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木片冰凉，带着死者特有的腐朽气息。
夏牛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复杂。他知道这不对劲，但这股力量带来的诱惑太大，大到足以掩盖所有的危险信号。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，强行引导那股热流冲刷四肢百骸。
“呼……”
许久，夏牛才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但双眼却亮得吓人，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红血丝。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修为确实在攀升，那种卡在凝气期巅峰多年的瓶颈，竟然真的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开了。
筑基成功。
他成功了。
许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收起那张染血的羊皮纸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买卖。“记住，从今往后，你就是我的人。你的命，你的前途，乃至你的灵魂，都属于我。”
夏牛站起身，双腿还有些虚浮，但他努力站稳。他深深看了一眼许掌柜，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
雨还在下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
他刚迈出半步，脚步突然顿住。
他低下头，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在那团刚刚凝聚起来的、属于筑基期的微弱灵力光晕中，粘着一小块黑色的东西。
那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木片。
木片上刻着一个名字，字迹扭曲，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夏牛眯起眼睛，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。
那是一个陌生的名字，不属于青云宗的任何记录。
而就在这时，他体内那股正在平息的躁动力量，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动。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在这具新生的躯壳里，苏醒了。
夏牛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，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在他吞下丹药的那一刻，那枚混在药渣里的黑色木片，已经随着他的灵力波动，悄然滑入了他的血脉之中。
而在偏厅的阴影里，许掌柜看着夏牛离去的背影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他手中的菩提子停止了转动。
“欢迎加入游戏，无名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