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雨下得极冷。
青石广场上,一声脆响撕裂了雨幕。那是灵脉断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暴雨砸在石板上的闷雷。闵寒跪在泥水中,脊背佝偻如虾,粗布衣衫早已湿透,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深处偶尔溢出的、短促而破碎的低吼,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喘息。
他的双手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崩裂,鲜血混着雨水和泥浆,在指缝间流淌。曾经引以为傲的五行灵根,此刻已被抽离殆尽,留下的只有空洞的剧痛和彻底溃散的前兆。若不在子时前服下这半块筑基丹,他将沦为废人,甚至直接暴毙。
韩执事站在高处的台阶上,一身青色执事袍干燥整洁,连衣角都未沾半点泥点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清理现场软毛刷,神情冷漠而挑剔,仿佛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工具。在他脚边,赵管事抱着账本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神涣散,显然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去睡觉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韩执事的声音平稳,带着居高临下的官腔,穿透雨声,“外门弟子私自藏匿丹药,按律当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。但宗主念你初犯,且库房亏空需补,便给了你一个‘折现’的机会。”
闵寒抬起头,眼神阴鸷。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滴落,模糊了视线,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韩执事手中的那个锦盒。那里装着半块筑基丹,散发着微弱却诱人的红光。那是他活命的唯一希望,也是他复仇的唯一筹码。
“把丹……给我。”闵寒终于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韩执事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轻蔑。“给你?闵寒,你现在的价值,只够换几块下品灵石买棺材。这半块筑基丹,属于宗门资源。既然你的灵脉断了,这丹药对你来说,便是毒药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简,在上面划了一道。“按照青云宗外门的‘资源置换规矩’,一阶修士的完整灵脉,可兑换十块下品灵石或一枚聚气丹。但你已无灵脉,故无价值。这丹药,我要收回销毁,以正视听。”
闵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。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愤怒。他知道韩执事在撒谎,或者至少是在掩盖什么。韩执事贪墨了大量灵石,急需这笔交易平账,所以他不能让丹药落入他人之手,更不能让丹药留在闵寒体内。他要的是闵寒的死,以及丹药的消失。
“不……”闵寒低吼,试图站起来,但双腿软弱无力,重重摔在泥水里。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韩执事皱了皱眉,似乎嫌闵寒的动作脏了他的靴底。他抬起脚,那只黑色的云纹靴子缓缓落下,精准地踩在了闵寒面前的泥水中。
就在靴底即将完全覆盖那片泥泞时,一个小小的东西从韩执事的指尖滑落。
那是半块筑基丹。
它没有落在韩执事手中,而是掉进了闵寒面前的泥水坑里。溅起的泥点飞溅到韩执事的袍角,让他眉头紧锁。
闵寒的眼睛瞬间亮了。那是求生的本能,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光亮。他不管不顾地伸出双手,扑向那块泥水中的丹药。
韩执事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。他并没有立刻去捡,而是用靴底碾了碾,将丹药的边缘踩进泥里。“冥顽不灵。”他冷冷说道,“既然你这么想要,那就看看是你先拿到,还是我先毁掉它。”
闵寒的手指深深嵌入泥土,抠出了血痕。他的手指因为灵脉尽断后的神经失控而痉挛,每一次抓握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。但他感觉不到,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块闪烁着红光的丹药。
雨越下越大。雨水冲刷着血迹,也冲刷着尊严。
闵寒的手指触碰到丹药的瞬间,一股温热传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温热,而是带着他心头血的体温。早在灵脉被抽走前,他用指甲刺破指尖,将一滴心头血混入了丹药之中。这是他最后的底牌,是他与这丹药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韩执事看着这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。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一只手,想要捏住丹药的另一端。“你以为,凭你这具凡人之躯,能抢得过我?”
两人的手同时抓住了那半块带血的筑基丹。
韩执事的手很稳,指节修长有力,那是常年修炼灵力的人特有的力量。而闵寒的手满是泥泞和血污,颤抖不止,却在拼命收紧。
“放手。”韩执事命令道。
闵寒不说话,只是死死攥着。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。
韩执事冷哼一声,脚下用力,靴底再次碾压下去。他想将丹药彻底踩碎,或者至少让它陷入更深不可见的淤泥中,让闵寒无法取出。
然而,就在那一瞬间,韩执事的手抖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的一下,几乎被雨声掩盖。但他的动作停滞了半秒。
闵寒捕捉到了这个空隙。他猛地一用力,将丹药从泥水中拔了出来。虽然丹药表面沾满了黑泥,但那抹红光依旧顽强地闪烁着。
韩执事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变得冰冷。“有趣。看来你不仅命硬,骨头也硬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布袋,袋口张开,露出里面跳动的火焰——那是焚化炉的火引。“既然你不肯自行放弃,那我就帮你一把。这丹药,今日必须销毁。”
闵寒紧紧攥着丹药,指节发白。他能感觉到丹药表面的血液正在与自己体内的残存气息产生共鸣。那是他活下去的希望,也是他对这个不公世界的诅咒。
雨还在下。
韩执事举起手,准备将火种投入闵寒所在的区域。赵管事在一旁缩了缩脖子,继续打着哈欠,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。
闵寒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他必须在这半盏茶的时间内,做出决定。是吞下这颗沾满污泥的丹药,赌那万分之一的生机;还是等待死亡,成为这雨夜广场上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他低下头,看向手中的丹药。那半块筑基丹在雨中显得格外渺小,却又无比沉重。
韩执事的手再次颤抖了一下。这一次,闵寒看得很清楚。那不是因为寒冷,也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。
为什么韩执事会在踩住丹药时,手抖了一下?
闵寒咬紧牙关,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,苦涩无比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他现在无暇思考。他只知道,无论答案是什么,他都要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