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钳夹住手腕的冰冷触感，顺着骨缝钻进田生的骨髓。
石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，混杂着陈年血腥味和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药香。那是从岑执事袖口飘出来的——“血引丹”炼制前的引子。
田生低着头，呼吸沉重如破风箱。他不敢看对面那个人，只能盯着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污渍，那里干涸成了硬痂，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
三斤精血。
对于外门弟子而言，这是半年的俸禄，是换取一块下品灵石、甚至是一枚劣质聚气丹的筹码。但对于现在的田生来说，这是命。
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。三年前那次宗门大比，为了赢下一枚疗伤散，他硬接了内门天才的一记重拳，经脉寸断，修为跌落。从那以后，他就成了采血堂最廉价的耗材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声音平稳，温和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。
田生抬起眼皮。岑执事站在石台对面，青色执事服一尘不染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正把玩着一枚漆黑的印章。那印章表面流转着暗红的光泽，像是凝固的血块。
这就是‘三斤精血契约印’。
外门的规矩很简单：境界分炼体、聚气、凝元。没有灵根？没关系，只要还有血，就能换资源。但有一条忌碰了会死——私自抽取超过自身三成精血而不缴纳供奉者，视为盗窃宗门财产，当场格杀勿论。
岑执事就是这条规矩的执行者，也是制定者。
“签了吧，田生。”岑执事将印章轻轻放在石台中央，“本月定额还差你这一份。内门那位大人急需‘血引丹’做实验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最合适的人选。
意思是，你的底子最烂，抽干了也不可惜；你的怨气最重，用来激发药性效果最好。
田生沉默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枚印章的瞬间，一股灼热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。那不是普通的烫，而是一种带着强制约束力的灵力压迫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攥住了他的灵魂。
“别紧张。”岑执事微笑着，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，“这只是第一步封印。等血液入腹，聚气丹炼成，你会得到一枚完整的聚气丹作为补偿。虽然……可能只剩半枚的有效成分。”
半枚聚气丹。
田生心中冷笑。上次那个师兄，签了字，抽了三斤血，最后只拿到了一枚碎裂的丹药残渣，当晚就死了，连尸体都被扔进了后山的乱葬岗。
但他不能反抗。
反抗的后果，是立刻被废除修为，变成一具枯骨。
他需要这半枚丹药。哪怕只有半枚，也能让他保住这具即将崩溃的身体，延缓死亡的到来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要赌一把。
赌那枚即将炼成的聚气丹，能否压制住体内那股一直潜伏的、未完全枯竭的本源气息。
那是他唯一的底牌，也是他活到今天的秘密。
老仆在一旁拖着扫帚，动作迟缓，声音沙哑：“田师弟，认命吧。这石台吸血，不挑人。早点弄完，我也好去歇息。”
老仆的眼神麻木，像是一口枯井。他曾也是这里的受害者，如今却成了这残酷规则的帮凶。
田生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肺叶扩张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的节奏正在变慢，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牢笼。
“开始。”
岑执事低声说道。
他伸出右手，拇指按在‘三斤精血契约印’的顶端，猛地向下按压。
咔嚓。
一声脆响，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，而是骨骼与皮肤被强行撕裂的闷响。
田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枚黑色的印章并没有停留在石台上，而是穿透了石面的阻碍，直接烙入了他的胸口。
剧痛。
无法形容的剧痛。
仿佛烧红的烙铁直接插进了肉里，又搅动了一下。田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却被无形的灵力锁链死死固定在石台上。
他看见自己的胸口，皮肤迅速焦黑，然后凹陷下去。
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，正在血肉中成型。
那是‘三斤精血契约印’的烙印。
它深深嵌入皮肉，与血脉相连，与灵魂绑定。一旦落下，便永世难消。
“忍着点，血要出来了。”岑执事的声音依旧温和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，“放松肌肉，越挣扎，抽得越疼。”
田生咬紧牙关，牙龈渗出血丝。
他感觉不到脚的存在，感觉不到手的感觉，整个世界只剩下胸口的灼痛和脑海中那片冰冷的黑暗。
他必须忍耐。
因为疼痛意味着他还活着，意味着那枚聚气丹还有炼制的希望。
如果现在昏过去，前功尽弃。
如果现在反抗，立刻死亡。
他只能像一块石头一样，承受这一切。
随着岑执事手掌的持续施压，田生感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。那不是正常的血液循环，而是一种被强行抽取的逆流。
他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响，嘶嘶作响，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血管里爬行。
每一滴血离开身体，都带走了一丝生机。
三斤。
这是一个沉重的数字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失血过多就会休克。但对于修行者，尤其是这种被榨干的废柴，这是致命的打击。
田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，嘴唇失去血色，眼球上的血丝疯狂蔓延。
但他没有闭眼。
他死死盯着岑执事的脸。
那张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，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，眼神中透着虚伪的关怀。
但在田生的视野里，那张脸逐渐扭曲，变形。
他看见岑执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很细微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那是因为用力过猛？还是因为兴奋？
田生不知道。
他只感觉到胸口的烙印越来越烫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。
那火焰顺着经脉下行，直冲丹田。
在那里，一枚残缺的聚气丹正在等待炼化。
而在那丹药的中心，一丝微弱的气息正在苏醒。
那是他的本源。
他在赌。
赌这丝本源能在极致的痛苦中觉醒，赌它能吞噬掉那些涌入体内的污浊气血，赌它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。
汗水顺着额头滑落，滴在石台上，瞬间被吸收殆尽。
石室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。
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越来越浓，浓得让人窒息。
岑执事终于松开了手。
‘三斤精血契约印’完成了它的使命，深深地留在了田生的胸口，留下了一道永久的黑色印记。
那印记形状狰狞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残酷。
“结束了。”岑执事后退一步，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，“药效发作，你自己看着办。聚气丹会在半个时辰后成熟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老仆也停下了手中的扫帚，靠在墙角，准备离开。
田生躺在石台上，浑身湿透，大口喘息。
他的胸口火辣辣地疼，但那股疼痛中，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温暖。
那是聚气丹开始融合的信号。
他艰难地抬起手，摸了摸胸口的那道烙印。
粗糙，坚硬，带着余温。
他赢了第一步。
至少，他保住了这口气。
然而，就在岑执事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，田生注意到了什么。
他眯起眼睛，透过朦胧的血泪，看向岑执事的侧脸。
岑执事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停在门前，背对着田生，肩膀微微僵硬。
田生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他看见了岑执事瞳孔中的倒影。
在那一瞬间的倒影里，田生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。
那恐惧如此真实，如此鲜活，与刚才那温和的笑意截然不同。
为什么？
田生心中升起一个疑问。
是因为新丹方的副作用失控了吗？
还是说，岑执事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？
石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有田生沉重的呼吸声，和胸口烙印处传来的微弱跳动声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