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堂门口的青石碑上,渗出一滴还没凝固的新鲜精血。
它顺着石缝往下淌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像是在腐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暴雨前的闷热把空气压得极低,蝉鸣声早已绝迹,只剩下远处云层翻滚的低吼。
廖三站在碑前,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他没有包扎,也没有擦拭,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刻着“犯禁者斩”四个大字的石碑。
那是青云宗的规矩,也是他的生死线。
他是外门弟子,三年苦修,换来一枚被执法堂以“品行有亏”为由除名的玉牌。
今晚子时,是宗门大比报名的最后截止时刻。
一旦错过,他在这青云宗三年的苦修就彻底成了笑话。
更糟的是,按照《青云宗律》第七条,被逐出山门的废人,若未在规定时间内离开,将被视为妖兽口粮。
师父的血白流了。
为了那一点可怜的身份认同,他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决绝的方式——卖血。
用命换名。
秦无妄身穿玄色执法袍,手里捏着一支朱砂笔。
他的眼神像看死物一样看着廖三,袖口藏着能瞬间冻结血液的冰霜诀。
作为执法长老,他要维持刑堂的绝对威严,清除任何试图钻空子的‘污点’。
名册的纯洁性不容许任何例外。
《青云宗律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:‘除名者如死灰,不可复燃’。
秦无妄若答应,就是破坏规矩;若不答应,廖三手中的精血契约又恰好卡在规则的漏洞上。
赵管事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登记簿,眼神飘忽不定。
他偷偷挪用了公账上的灵石,怕查账,只想尽快完成登记,好去喝酒。
陈师姐倚在廊柱下,手里把玩着一枚火球术凝聚的小火星。
她嫉妒廖三曾经的天赋,现在幸灾乐祸,顺便测试新学的法术。
“秦长老,这……”赵管事推诿着,声音油滑,“律法第三条,除名者如死灰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秦无妄冷冷地打断,声音硬得像铁块撞击。
他的目光落在廖三的手腕上。
那里流出的不是普通的血。
每一滴都沉重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砸在地面上,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这是精血。
修仙者燃烧根基换来的生命力。
一斤精血,足以让一名筑基期修士恢复重伤。
三斤精血,足以买下一座小型灵矿。
而廖三要献祭的,是他三年积攒的所有灵力根基。
变成彻底的凡人。
背负一笔永远还不清的‘因果债’。
“我要把名字,刻回去。”廖三低声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谈命。
他习惯用身体感受来代替语言回应。
此刻,他能感觉到血液流失带来的眩晕,也能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灵气正在溃散。
“你疯了?”陈师姐轻蔑地反问,指尖的火球微微跳动,“为了一个虚名,连根都断了?值得吗?”
廖三没看她。
他只是抬起手,将剩下的一捧精血,狠狠拍向青石碑。
啪。
一声闷响。
三斤精血泼洒在青石碑上,迅速蔓延开来,渗入那些古老的纹路中。
这一行为本身,构成了对‘静默刑堂’的挑衅。
再无退路。
秦无妄手中的朱砂笔悬在半空,不肯落下。
周围的空气因杀意而凝固。
他想动手杀人,但规则锁住了他的手。
精血入碑,即成契约。
这是青云宗成立以来的第一条潜规则,从未有人敢验证,因为没人愿意付出这种代价。
但现在,廖三做到了。
石碑上的红色开始扭曲,原本鲜红的血迹竟然逐渐褪去颜色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。
那光芒微弱,却稳定,像是深海中燃烧的鬼火。
赵管事吓得后退一步,手里的登记簿差点掉在地上。
陈师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手中的火球术失控,炸裂成一团烟雾。
秦无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看到了那幽蓝的光芒,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。
那是多年前,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,也是这样跪在刑堂门口。
那个少年是他的恩人。
也是廖三的师父。
他欠了那个人一个人情。
但他不敢认。
一旦承认,不仅会破坏规矩,还会让他多年的清白形象崩塌。
“这是什么?”秦无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廖三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“引魂香。”
他轻声说道,不带任何情绪。
“师父临终前给的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,在刑堂门口炸开。
引魂香,违禁品。
它能沟通阴阳,也能在精血契约中注入特殊的灵力波动。
这意味着,廖三的血,不再仅仅是凡人的血。
它是活的。
它会记住。
它会复仇。
或者,救赎。
秦无妄沉默了。
整个刑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只有那幽蓝色的荧光,在青石碑上缓缓流淌,映照出每个人惊恐或复杂的脸。
名册上的名字,并没有被划掉。
相反,在那幽蓝光芒的浸润下,原本被朱砂涂抹掉的“廖三”二字,竟然隐隐浮现出来。
虽然模糊,虽然残缺,但它存在。
它没有被永久删除。
它回到了那里。
这是一次违规的操作,也是一次规则的胜利。
廖三赢了。
他用三斤精血,换回了一个名字。
但也失去了所有修为。
从此以后,他将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废人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他知道,这幽蓝色的荧光,才是他真正的武器。
秦无妄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砂笔。
他没有杀人。
他给这个蝼蚁,让出了一条生路。
但这生路,通向的是更深的深渊。
“滚。”
秦无妄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冷硬,却带着一丝疲惫。
廖三转身,踉跄着走出刑堂大门。
他的脚步很轻,因为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点。
但他背脊挺直,像是一根折断后依然刺向天空的竹签。
陈师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不是怜悯,而是恐惧。
她不知道那幽蓝色的荧光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青云宗的天,变了。
赵管事赶紧收起登记簿,生怕被人发现刚才的异常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,心里盘算着如何掩盖自己挪用灵石的事。
而在刑堂门口的青石碑上,那滴幽蓝色的精血,终于停止了流动。
它静静地嵌在石头缝隙里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等待着下一次,鲜血的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