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在青云宗外门考核场的青石板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混合着汗臭和焦糊味,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裴牛站在测灵碑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截枯死的木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那只手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变形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。
但此刻,那枚被硬生生抠下来的指甲上,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珠。
那是他仅剩的三天寿元凝结成的最后一点“资本”。
周围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,眼神里带着怜悯,更多的是幸灾乐祸。
在这个世界,寿元就是货币,也是命。
外门弟子每月的俸禄只有三块下品灵石,折合寿元不过半年。
而一枚延寿丹,标价五百灵石,能续命十年。
对于底层弟子来说,这是天堑。
裴牛抬起眼皮,目光阴鸷地扫过人群。
没有人敢与他对视。
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身上有一股死人才有的寒气。
曹执事身穿青色长袍,手持一根白玉尺,面无表情地站在测灵碑旁。
他的眼神冷漠如冰,仿佛在看一堆待宰的牲畜。
“下一个,裴牛。”
曹执事的声音平稳无波,像是在念诵经文,又像是在宣读判词。
裴牛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伸出右手,将那枚染血的指甲举到眼前。
指甲很小,边缘参差不齐,带着皮肉撕裂后的粗糙感。
但他握得很紧,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测灵碑·噬灵矗立在他面前,高约三丈,通体漆黑,表面光滑如镜。
碑身没有任何纹路,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饥饿感。
它是宗门最大的秘密,也是所有弟子的噩梦。
传闻中,它能吞噬一切灵力,包括人的寿元。
裴牛知道它的弱点:贪婪。
越是饥饿,越容易失控。
只要喂得够多,它就能暂时闭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肺叶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鸣。
然后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鞋底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因为他知道,这一步跨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。
李师兄站在一旁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高纯度灵石,脸色苍白。
他偷偷藏了一块灵石,准备贿赂石碑,希望能蒙混过关。
但他不敢看裴牛,只能把头埋得很低。
“规矩都懂吧?”曹执事淡淡问道,“测灵碑认灵不认人。灵光不足,便以寿元抵债。”
“若寿元耗尽,便是祭品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裴牛点了点头。
动作很轻微,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走到测灵碑前,距离碑面还有三步远时,那股寒意扑面而来。
不是冷,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。
石碑似乎在呼吸。
每一次起伏,都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声。
裴牛举起右手,将指甲对准碑面上的一道细微石缝。
那道石缝极细,若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但它就在那里,像是一张微张的嘴。
他将指甲狠狠地塞了进去。
阻力很大,石壁冰冷坚硬,像是要拒绝任何外来物。
裴牛眉头微皱,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没有放弃,而是加大了力度。
指甲陷入石缝更深了一些,鲜血顺着缝隙流淌下来。
那一刻,他听到了一声满足的吞咽声。
很轻,很闷,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叹息。
碑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血色裂纹。
裂纹极淡,如果不凑近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它确实出现了,而且正在蔓延。
裴牛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成了?
他还没来得及高兴,异变突生。
原本冰冷的石壁突然变得滚烫。
那股热度顺着指尖传导上来,灼烧着他的皮肤。
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像是有一把火在指尖燃烧。
“啊!”
裴牛忍不住闷哼一声,想要抽回手。
但是,手指被夹住了。
石缝像是活过来了一样,紧紧咬住了他的手指。
不仅如此,裂纹开始蔓延,顺着他的指尖向上攀爬。
黑色的纹路如同毒蛇,缠绕在他的手臂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师兄惊呼出声,声音尖锐刺耳。
曹执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眯起眼睛,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击着掌心。
“奇怪。”
他低声说道,语调依旧平稳,但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这小家伙,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裴牛咬着牙,冷汗顺着额头滑落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生命力量正在被强行抽取。
那种感觉非常奇妙,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里的精气神。
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,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但他不能松手。
一旦松手,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。
而且,他现在已经被夹住,想退也退不掉了。
“放手!”曹执事冷冷喝道,“此乃考核法器,岂容你私自触碰?”
“你若不想成为祭品,就立刻松手!”
裴牛抬起头,看向曹执事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决绝的疯狂。
他摇了摇头。
动作很慢,却很坚定。
他知道,现在松手,明天就会老死。
与其等死,不如搏一把。
石碑的温度越来越高,甚至开始冒出淡淡的白烟。
那股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,甜腻得让人恶心。
裴牛的视野开始模糊,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。
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,石碑的嗡鸣声突然停止了。
那股灼热感也随之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清凉的气流,从指尖涌入体内。
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。
裴牛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的右手还在石缝里,但已经不再疼痛。
相反,一种奇异的麻木感笼罩了整个手掌。
知觉消失了。
他失去了一只手的知觉,作为交换,石碑吸收了他的指甲和部分血肉。
碑面上的血色裂纹静止不动,仿佛在沉睡。
曹执事走了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牛。
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用玉尺指了指地上的裴牛。
“左手测试灵根。”
这句话简短有力,不容置疑。
裴牛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自己真的骗过了第一轮扫描。
石碑吃下了他的指甲,却没有立刻判定他为失败者。
相反,它似乎“饱”了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通过考核,他就能拿到延寿丹。
哪怕代价是一只手的知觉,他也认了。
他颤抖着伸出左手,按在了测灵碑的另一侧。
这一次,石碑没有反抗。
灵光闪烁,虽然微弱,但足以证明他拥有最低等的灵根。
“丙等灵根。”曹执事报出结果,语气中带着一丝失望,“不合格。”
人群发出一阵嘘声。
李师兄松了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裴牛却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。
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我说合格。”
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
曹执事挑眉:“规则如此,丙等不得入内。”
“我献祭了十年寿元和一只手。”裴牛盯着曹执事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这笔买卖,公平。”
曹执事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落在裴牛那只失去知觉的右手上,又看了看碑面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血色裂纹。
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“公平?”
他冷笑一声,“在这青云宗,只有强者制定的规则,没有公平可言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。
“既然你自愿献祭,那便算你特殊案例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,欠下的债,迟早要还。”
说完,他挥了挥手,示意守卫放行。
裴牛没有回头。
他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向出口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
石碑的那道裂纹,并没有消失。
它静静地躺在碑面上,像一只睁开的眼睛,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而在远处的高台上,一位身着黑袍的老者正遥遥望着这里。
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古字。
“噬灵碑,饿了。”
老者喃喃自语,声音低沉而诡异。
裴牛不知道这一切。
他只知道,自己活下来了。
至少,在今天。
但他更清楚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无法摆脱这块石碑的影子。
因为它已经尝到了他的味道。
那种味道,让它欲罢不能。
裴牛走出考核场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掌。
那里曾经有过知觉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但在掌心的纹路深处,一点微小的红光若隐若现。
那是石碑留下的印记。
也是诅咒。
他握紧拳头,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。
延寿丹还没到手,但他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