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沉闷的晨钟撞击空气，紧接着是三枚铜板砸在黑木柜台上的清脆声响。
声音很脆，但在暴雨将至的闷雷声中，轻得像死人的叹息。
褚七站在‘鬼手斋’昏暗的角落里，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。他脸色惨白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那是体内火毒攻心的征兆。昨夜修炼岔气，经脉如被烈火灼烧，若不立刻压制，半个时辰后，他就会像一头炸开的猪一样死在这黑市的地面上。
他盯着柜台后的苏掌柜。
苏掌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，手指修长干净，唯独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渍——那是常年把玩死人骨头留下的痕迹。他手里那串骨制算珠正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，节奏平稳，仿佛在计算褚七还能活多久。
“三枚下品灵石。”苏掌柜没看铜板，目光落在褚七颤抖的手上，“这是你全部的家当？”
“够了。”褚七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的喘息，“我要那块碑。”
柜台阴影里，半块残破的石碑静静躺着。
它只有巴掌大，表面粗糙，布满干涸发黑的血痂。这就是‘带血的聚灵碑’。青云宗外门弟子都知道，这玩意儿晦气，沾血的法器会引来心魔，但碑中残留的纯净灵气，却是压制火毒唯一的解药。
苏掌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反而透着刺骨的凉意。
“规矩懂吗？”他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算珠，“见物不见人，验货再付款。一锤定音，概不退换。”
褚七瞳孔微缩。
在这个黑市角落，规矩就是命。一旦验货，交易成立，就算发现碑是假的，或者灵力枯竭，你也别想退半步。这是苏掌柜榨干买家最后一滴价值的惯用手段。
“我不验。”褚七冷冷道，“我只买。”
苏掌柜挑眉，手中的骨珠停顿了一瞬。
“不验？那你凭什么相信它值这三枚铜板？”
“凭它上面有血。”褚七死死盯着石碑，“有血，就有灵气。没血，它就是石头。我现在就要的是灵气，不是石头。”
他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左耳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，那是火毒侵蚀听觉神经的前兆。时间不多了。
苏掌柜笑了，笑声低沉而危险。
“聪明。”他站起身，从柜台下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，针尖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闪着寒芒，“但黑市不认嘴皮子。既然你不信我，那就让东西自己说话。”
他将银针轻轻点在石碑的血痂上。
嗤——
一声轻微的焦糊味飘散开来。石碑上的血迹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，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。
褚七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不是普通的血，是‘引灵血’。只有高阶修士或特殊法器沾染的血，才能引发这种反应。这块碑的前主人，绝不是普通散修。
“看来，这碑有点故事。”苏掌柜眯起眼，指尖用力，银针刺入更深，“前主人是个叫赵四的外门弟子吧？死得挺惨，耳朵都被割了。”
褚七浑身一震。
他知道。他当然知道。赵四是他的师兄，三个月前突然失踪，后来尸体在乱葬岗被发现，双耳齐断。当时所有人都说是走火入魔，只有褚七看见赵四最后看向的方向，正是这‘鬼手斋’。
苏掌柜不仅卖了碑，还杀了人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褚七握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“我想让你做个选择。”苏掌柜将银针抽出，针尖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，“要么，拿走这块碑，承受它带来的因果；要么，滚出去，继续等死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当然，还有第三个选项。”
褚七抬眼看他。
苏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，上面画着复杂的符文。
“签了这张血契。”苏掌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，“献出你左耳的一缕发丝作为抵押。若你三天内无法还清这笔‘利息’，你的听力将永久丧失，且从此背负黑市债务，沦为我的奴仆。”
褚七冷笑。
奴仆？在黑市，比死更难受。
但他体内的火毒正在疯狂肆虐，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他没有时间犹豫。
“成交。”褚七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，毫不犹豫地削下左耳的一缕黑发，扔在柜台上。
苏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夹起那缕黑发，放入一个密封的小玉瓶中。
“契约已成。”
他推过那块带血的聚灵碑。
褚七伸手去接。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，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。与此同时，石碑上的血迹竟然微微发烫，仿佛在与他的体温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。
他猛地缩回手，警惕地看着苏掌柜。
“怎么？”苏掌柜似笑非笑，“怕了？”
“这碑……”褚七咬着牙，强行压下体内的躁动，“它在吸我的血。”
“废话。”苏掌柜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拨弄算珠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带血的法器，自然要尝点鲜。不过放心，这点代价，比起你捡回一条命，划算得很。”
褚七不再多言。
他一把抓起石碑，塞进储物袋。那股寒意并未消失，反而透过布料贴在胸口，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清醒感。火毒似乎真的被压制了一些，但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饥饿感。
他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
苏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不急不缓。
褚七脚步一顿，没有回头。
“晨钟还要响两声。”苏掌柜淡淡道，“黑市的规矩，晨钟未落，不得离店。你刚才拍的那三枚铜板，我已经收下了。现在，你是这里的客人，也是这里的囚徒。”
褚七猛地回头。
只见柜台旁，原本沉默的老疤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堵住了唯一的出口。老疤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可怖，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褚七。
那是欠人情的眼神。
老疤动了动手指，示意褚七往侧面的暗道走。但苏掌柜却轻轻敲了一下桌子。
“啪。”
老疤的手僵住了，随即垂下头，退到一旁。
褚七明白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买卖，这是一场局。苏掌柜故意拖延时间，等待晨钟敲响，就是为了利用黑市的“禁行令”，将他困在这里。
为什么？
因为晨钟之后，会有巡查队经过。如果他在钟声落下前离开，就能避开检查。但如果被困住，他就必须接受更严格的“验货”。
苏掌柜想要的，不仅仅是这三枚铜板。
他想要这块碑里的秘密，或者……想要褚七这个知道太多的人。
褚七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口的翻腾。
他看了一眼储物袋，那里贴着半块聚灵碑。
血迹在接触铜板的瞬间微微发烫，那是警告，还是邀请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签下血契的那一刻起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晨钟第二声响起。
轰鸣声震碎了窗外的雨幕，也震碎了褚七最后的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