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青云宗广场的青石板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韩立抬头,盯着高悬于半空的巨大玉碑。
原本金光闪闪的榜首名字旁,多了一行正在滴落鲜红液体的字迹——“今日死”。
那红色粘稠、腥臭,顺着冰冷的石碑蜿蜒而下,像一条刚断气的蛇。
雨水冲刷不掉它。
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加鲜活,仿佛刚从活人身上割下来的肉。
韩立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袖中的剑柄,指节泛白。
丹田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那是《枯荣诀》在预警。
这种痛感很熟悉,像是有根刺扎进了经脉深处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,就是认命。
退了,这身污名就洗不净了。
“韩师兄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。
小师妹林婉儿撑着一把破伞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手里攥着一枚温润的护身符,那是韩立三年前随手给她的废铁片。
里面有一丝韩立的精血。
此刻,那精血正微微发烫,似乎在抗拒着什么。
“别过来。”
韩立声音平淡,没有回头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积水中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月榜之下,站着三个人。
白衣胜雪,手持折扇的谢无妄。
面无表情、冷眼旁观的执法长老张。
以及两名身穿黑甲、手持长戟的护法弟子。
谢无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眼神冷漠,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。
“韩师弟,何必呢?”
谢无妄轻轻摇着扇子,声音优雅从容,却透着讽刺。
“月榜铁律,第一名若被‘血字’标记,三日之内不得离宗,否则逐出师门,修为尽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行血字。
“你输了。输得彻彻底底。”
韩立停下脚步。
距离月榜还有十丈。
这是禁制的边缘。
任何灵力波动超过阈值,都会触发反噬。
“我要确认血字的来源。”
韩立简短地说。
动词不多,但每一个都带着决绝。
“来源?”
谢无妄轻笑一声,折扇指向天空。
“天意如此,何来来源?”
“宗门规矩第三条:榜首需每月接受‘问心’考核,由长老团监督,月榜自动记录善恶因果。”
张长老公事公办地开口,声音冷硬,像一块石头。
“今日是考核日。你未能通过最后一关,血字自现。”
“我没作弊。”
韩立说。
“证据呢?”
谢无妄问。
“我的剑,我的道。”
韩立回答。
周围的学生们窃窃私语。
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。
在这个学院里,名次就是尊严。
韩立现在是榜首,也是众矢之的。
一旦跌落,曾经仰望他的人,会毫不犹豫地踩上一脚。
这就是公开可查的残酷。
榜单上写着:胜者得“灵脉配额”,败者失“资源优先权”。
输一次,失去的是未来三年的修炼资源。
赢一次,得到的是进入“藏经阁顶层”的资格。
对于韩立来说,这不仅是面子,更是活下去的根本。
他隐瞒了自己修炼《枯荣诀》的事。
这门禁术能吞噬生命力换取爆发力,也能化解部分诅咒。
但代价是,每次使用,寿命减半。
今天必须解决这件事。
因为谢无妄就在现场。
他穿着白衣,站在阴影处,随时可以发动二次攻击。
谢家嫡系,拥有破解部分诅咒的法器。
如果让谢无妄认定韩立“已死”,那么救援就会停止。
甚至,会有更多人动手。
韩立深吸一口气。
冷空气涌入肺部,带来一阵刺痛。
他开始运转灵力。
不是普通的灵力,而是带着《枯荣诀》特有气息的黑色气流。
这股气流隐藏在丹田深处,像一颗休眠的种子。
他要冲过去。
强行冲撞禁制。
哪怕丹田受损,也要看清那血字是怎么来的。
“拦住他!”
谢无妄挥了挥手,动作轻柔,却不容置疑。
两名黑甲护法弟子瞬间启动。
长戟交叉,形成一道铁壁。
他们挡在韩立面前,眼神凶狠。
韩立没有停。
他加速。
脚步踏碎积水,身影化作一道残影。
“找死!”
一名护法弟子怒吼,长戟横扫。
劲风呼啸,卷起地上的雨水。
韩立侧身,避开锋芒。
肩膀擦过戟刃,划出一道血痕。
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的眼里只有那行血字。
还有谢无妄那双冷漠的眼睛。
另一名师弟趁机上前,一拳轰向韩立胸口。
拳风凌厉,带着罡气。
韩立不退反进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对准拳头。
《枯荣诀》第一次显化。
黑色的气流从毛孔中渗出,包裹住手掌。
砰!
拳掌相交。
韩立的手臂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但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,身形一晃,绕过两人。
跌跌撞撞,冲向月榜。
“放肆!”
张长老眉头微皱,却没有出手。
他在等。
等韩立触犯禁制,等谢无妄动手。
这是一场戏。
他收受了谢家的贿赂,对诅咒视而不见。
只要流程合规,谁死都一样。
韩立冲到禁制前。
那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,像一座大山。
他的皮肤开始龟裂,鲜血渗出。
但他不管。
他将所有灵力集中在右拳。
包括那一丝隐藏的《枯荣诀》力量。
这一拳,是为了打破规则。
也是为了证明清白。
“滚开!”
韩立低吼一声,一拳砸向禁制核心。
轰!
禁制破碎的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中格外清晰。
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反弹回来。
韩立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五脏六腑仿佛移位。
口中涌出一股腥甜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向月榜。
那行血字……
没有消失。
反而渗入了他的皮肤。
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臂蔓延,钻进伤口,流向丹田。
剧痛。
比刚才骨折更甚。
像是无数根针在扎。
谢无妄走上前。
白衣不染尘埃,连一滴雨水都没沾上。
他蹲下身,看着狼狈不堪的韩立。
“你看,我说过,这是天意。”
谢无妄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韩立耳膜。
“血字认主,从此以后,你就是魔道中人。”
“你想洗清污名?除非你能杀了我。”
韩立咬着牙,冷汗混着雨水流下。
他的视线模糊。
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还活着。
只要还活着,就能翻盘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烙印,正是那行血字留下的痕迹。
它在灼烧。
第一格,动了。
从石碑上的墨迹,变成了他身上的伤疤。
谢无妄站起身,拍了拍衣袖。
“明日清晨,宗门大会。”
“我会正式申请取代你的位置。”
“届时,你若不能拿出证据证明清白……”
他笑了笑,眼神冰冷。
“我就亲手送你上路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。
背影潇洒,毫不留恋。
张长老冷哼一声,转身离开。
“清理现场。”
他对手下说道。
学生们纷纷散去,没人敢多看一眼。
只有小师妹林婉儿冲了过来。
她扶起韩立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师兄……”
韩立推开她。
他站直身体,尽管双腿在颤抖。
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护身符。
里面的精血已经暗淡无光。
但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他抬起头,看向谢无妄离去的方向。
雨还在下。
越下越大。
韩立握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谢无妄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语气平静,却藏着无尽的寒意。
“你记住。”
“这笔账,我会算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要让你知道,榜首的位置,不是靠诅咒坐稳的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众人。
一步一步,走向自己的洞府。
每一步,都留下一个血脚印。
那些脚印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。
但那个烙印,永远留在了他身上。
为什么这行血字会无视宗门的净化阵法,直接附着在韩立身上?
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除了谢无妄。
而他,绝不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