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住了青云宗外门演武场的口鼻。
聂缺站在广场中央，掌心攥着那枚温热的排名玉简。指腹摩挲过玉简表面细微的划痕，那里刻着他目前的排名：第九十九名。这个数字刻在演武场东侧那块巨大的青铜榜单上，也是他作为“废柴”最显眼的烙印。只要晨钟敲响，静默考核期结束，这第九十九名的耻辱柱便永久固化，再无申诉机会。
“第九十九名。”夏崇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，像一条滑腻的蛇信子舔过空气，“聂缺，你连给赵师兄提鞋都不配。执法堂不需要垃圾。”
夏崇身穿黑袍，金线云纹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他手中的紫檀木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，发出令人心悸的笃笃声。他是执法堂执事，拥有当场审判权，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聂缺，眼神里满是那种看蚂蚁被踩死前的怜悯。
聂缺没有抬头，他的目光越过夏崇的肩膀，落在不远处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上。赵无极。外门首席，排名第一。他站在那儿，连衣角都未曾沾染一丝尘埃，仿佛周围的污浊之气都无法靠近他分毫。
“规则第三条，《内门律例》附录二。”聂缺开口，声音短促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，“考核期间，若发现对手使用违禁灵物导致结果失真，受害者有权在晨钟前发起‘血证申诉’。”
赵无极微微皱眉，那双总是温和却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他患有严重的洁癖，任何带有血腥或污秽气息的东西都会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反胃。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，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：“聂缺师弟，你的意思是，我在刚才的对决中，对你用了摄魂香？”
“是。”聂缺回答得干脆利落，没有多余的情绪，“证据就在我的袖口，以及你鞋底残留的香气分子。”
“荒谬！”赵无极身后的护卫厉喝一声，周身灵力爆发，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聂缺。那是筑基后期的威压，足以让普通弟子跪伏在地。
聂缺的身体晃了晃，经脉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他强行催动体内残破的灵根，才勉强站稳脚跟。他的灵根本就残缺不全，靠着几味苦涩的药物吊着一口气，这也是他被轻视的根本原因。但在这一刻，疼痛反而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。
“赵师兄，”聂缺抬起头，眼神如刀，“《律例》规定，若申诉者能提供初步证据，执法堂必须暂停考核，进行复核。否则，便是包庇作弊，动摇宗门根基。”
夏崇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戒尺停在了半空。他知道赵无极有问题，赵家给他的好处足够他闭嘴一年。但此刻，如果他不处理，整个外门的秩序就会崩塌。更重要的是，聂缺手里那枚玉简，似乎藏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
“你想怎么证明？”夏崇冷笑一声，“难道要我们搜身？还是说，你要用你那点可怜的灵力来伪造证据？”
“我不需要搜身。”聂缺抬起手，将那枚排名玉简高高举起。玉简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，里面记录着两人的灵力波动数据。刚才那一战，赵无极确实动了手脚，而聂缺通过观察玉简表面的灵力残留，发现了异常。
“我要用这个证明。”聂缺说道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钟声。
咚——
第一声钟响，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“来不及了！”夏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挥手示意守卫上前，“拿下这个妄图诬陷首席的疯子！”
四名身穿铁甲的守卫立刻扑了上来，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，带着肃杀之气。聂缺知道，一旦自己被制服，一切都将结束。赵无极会安然无恙，而他，将被逐出宗门，甚至可能丢掉性命。
他没有退路。
聂缺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禁术开始运转。这是一种燃烧经脉的邪法，代价是灵根彻底损毁。但他不在乎，他要的是真相，是公平，是那该死的、被篡改的排名。
“既然你们不信，那就看看这个吧。”
聂缺猛地向前一步，避开了一名守卫的擒拿，手中的玉简带着决绝的气势，狠狠砸向地面。
不是砸向自己，而是砸向赵无极脚边的那块青石板。
砰！
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，紧接着是液体溅开的细微声响。
全场死寂。
玉简并没有碎裂，但它表面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迹。那是聂缺咬破舌尖，混着灵力喷吐在玉简上的血。按照《内门律例》，血液污染会导致玉简内的灵力数据发生不可逆的扭曲，从而暴露出原本的造假痕迹。
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他看着脚边那滩正在扩散的血迹，那股腥甜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，让他几乎呕吐出来。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，洁白的靴底边缘，沾上了一滴飞溅的血珠。
“你……”赵无极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不再是之前的温和，而是充满了惊恐和愤怒，“你竟敢……”
“血证已立。”聂缺冷冷地说道，尽管他的经脉正在断裂，痛苦让他眼前发黑，但他的声音依旧稳定，“根据《律例》第七条，受血污污染的玉简，需由当事人亲自擦拭干净，方可重新鉴定。赵师兄，请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地抽在了赵无极的脸上。
擦鞋面上的血污？
对于一个有严重洁癖的首席弟子来说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。但如果他不擦，就意味着默认了玉简数据的真实性，也就是承认自己作弊。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，一个用规矩织成的牢笼。
夏崇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聂缺竟然如此狠辣，不仅自毁前程，还要把赵无极拖下水。他看了一眼赵无极，又看了看聂缺，最终选择了沉默。赵家的利益固然重要，但如果事情闹大，牵连到他执法堂的声誉，他也担待不起。
“擦。”夏崇终于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，“赵师兄，请。”
赵无极的拳头紧紧握着，指甲嵌入掌心。他看着脚边那抹刺眼的红色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。他们的眼神里有嘲讽，有同情，更多的是看戏的兴奋。
他缓缓蹲下身，伸出修长的手指，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。
然而，就在他准备擦拭的那一刻，那枚沾血的玉简突然发出了一声悲鸣。
嗡——
声音低沉而凄厉，像是某种生物临终前的哀嚎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。他们看着那枚玉简，看着上面缓缓蔓延开来的裂纹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为什么这块看似普通的玉简，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会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