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排名碑前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雨滴砸在血泊里的啪嗒声。
乔安站在人群边缘，湿透的粗布衣角紧紧贴在腿上，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。他抬起头，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高达三丈的黑曜石碑上。
此刻是宗门大比结束后的黄昏，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。
作为外门弟子，乔安的名字排在第七十三位。这个名次公开可查，挂在碑文的最末一行，旁边还刻着“待考”二字，透着一种被人轻视的卑微。
但他不在乎第七十三名。他在乎的是榜首的位置。
因为三日后，内门选拔名单将正式生效。若此时不查明榜首易主的真相，他即将到手的内门名额将被剥夺，沦为毫无资源的废人。
“让开！都给我让开！”
一声暴喝穿透雨幕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人群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，纷纷向两侧退去。乔安被挤得踉跄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。
许长老身穿黑袍，手持一把滴血的折扇，眼神阴鸷地站在碑后阴影处。
他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，也挡住了乔安靠近石碑的路。
那把折扇还在滴水，鲜红的液体混着雨水，蜿蜒流下扇骨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“今日榜单异动，非天灾即人祸。”许长老的声音冷漠、威严，不带一丝感情，“任何人不得靠近石碑半步，违者逐出宗门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停留在乔安身上，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，却像毒蛇吐信般冰冷。
乔安眯起眼睛，简短地问：“为何异动？”
许长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：“你想知道？凭你？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赵虎从人群中挤出来，满脸横肉颤抖，指着乔安笑道：“乔安，你也配问长老话？榜首之位乃陆长风师兄所有，那是实打实的战力证明。你一个第七十三名的废物，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废料？”
赵虎说话粗鲁、幸灾乐祸，眼中满是嫉妒与嘲讽。
他其实也参与了贿选，用灵石买通了几个裁判，但他不知道详情，只知道乔安最近风头太盛，必须踩下去。
“闭嘴。”乔安冷冷道，反问句脱口而出，“谁让你说话的？”
赵虎脸色一变，刚要发作，却被许长老抬手制止。
“肃静。”许长老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，一股无形的劲气扩散开来，将赵虎逼退两步。
乔安感觉到那股劲气中夹杂着一丝血腥味，熟悉得让他心头一跳。
他袖口内侧有一道细小的伤口，是昨晚练剑时不小心划破的。此刻，那股味道竟与伤口隐隐共鸣。
为什么今天必须要查清？
因为规则规定，大比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内，若有异议需当场提出，并由执法堂复核。若错过此时机，排名锁死，不可更改。
而此刻，距离复核截止仅剩半个时辰。
乔安深吸一口气，目光越过许长老的肩膀，试图看清石碑上的名字。
然而，入眼的不是金色的“陆长风”，而是一片刺眼的猩红。
鲜血覆盖了榜首的名字。
那血并非新鲜涂抹，而是仿佛从石碑内部渗透出来，沿着“陆”字的笔画缓缓流淌，将原本清晰的金漆名字一点点侵蚀、模糊。
“这是……”乔安瞳孔微缩。
林悦突然从侧面冲过来，一把拉住乔安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，颤抖得厉害，声音急促且带着哭腔：“乔安，别看了！快走！”
她看到了许长老动手的痕迹——就在刚才，许长老的袖口闪过一道寒光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嵌入了石碑缝隙。
“我为什么要走？”乔安甩开她的手，警惕地看着四周，“名单变了，我的名额怎么办？”
“名额早就没了！”林悦压低声音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陆长风师兄……死了。”
乔安浑身一震。
死了？
榜首陆长风，炼气期九重修为，在此次大比中连胜二十场，无人能敌。怎么会死？
就在这时，石碑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覆盖在名字上的血液突然静止了一秒，随后开始逆流。
是的，逆流。
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违背重力，顺着石纹向上攀爬，仿佛在寻找什么源头。
围观的外门弟子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，纷纷后退，有人甚至吓得瘫软在地。
陈伯缩在角落的屋檐下，手里攥着破旧的蒲扇，哆嗦着抱怨：“这鬼天气，连石头都在流血……老陈我今晚要是回不去家，晚饭肯定凉了……”
他听到了打斗声，就在碑后，但他不敢声张，只想尽快离开。
乔安没有动。
他的底牌在此刻悄然激活。
那是他三个月前在一处古遗迹中得到的“血契玉简”。玉简记载了一种古老的秘法，能够通过血液感知修士的气机残留。
只要他的血与现场的血产生共鸣，就能追踪到操纵者的气息。
为了验证这一点，乔安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掌心。
他将手掌按在石碑边缘，离那滩血迹仅有一寸之遥。
嗡。
玉简在体内震颤。
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经脉，乔安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，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。
他看到了。
在血液逆流的过程中，隐约浮现出一个指纹。
那个指纹深陷石缝，周围环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。
那是许长老的气息。
乔安心中冷笑。
果然是他。
许长老维持榜单的绝对权威，掩盖有人作弊的事实。而他，就是那个幕后操纵者，需要乔安闭嘴，或者成为替罪羊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许长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，近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乔安猛地收回手，转身面对许长老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，混合着嘴角的血迹。
“我在看真相。”乔安简短地说道，反问句再次出现，“许长老，你的扇子，怎么会有陆长风的血？”
全场哗然。
赵虎瞪大了眼睛，指着乔安：“你疯了？敢污蔑长老？”
许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“乔安，”许长老缓缓展开折扇，扇面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异，“你可知，妄议榜单，后果是什么？”
“后果是我失去名额？”乔安不退反进，一步踏出，踩碎了地上的积水，“还是我失去性命？”
他立下一次排位上的公开赌约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广场：
“三日后，若我进不了内门，我愿自断灵根，滚出青云宗。但若我进了，我要查清榜首之死的真相，无论牵扯到谁。”
这是一条不能犯的忌。
在青云宗，挑战长老的权威，等同于挑战整个宗门的管理秩序。
许长老沉默了片刻，随即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家伙。”
他收起折扇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既然你想查，老夫就成全你。”
许长老抬起脚，重重地踩在乔安面前的地面上。
咔嚓。
青石板裂开一道细缝，渗出一缕黑色的烟气。
“但你要记住，”许长老凑近乔安的耳边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，“有些秘密，烂在肚子里才是活路。否则，你会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，黑袍在雨中翻飞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。
人群逐渐散去，只剩下乔安和林悦站在原地。
林悦看着乔安，眼中满是担忧：“乔安，你太冒险了。许长老背后的人……我们惹不起。”
乔安没有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，但那种熟悉的腥甜味却愈发浓烈。
他抬起手，凑近鼻尖闻了闻。
这滴血的味道，为何与乔安袖口沾染的伤口如此相似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