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的空气粘稠，带着陈年积水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硫磺气。
田文渊贴着湿滑的石壁，指尖划过粗糙的砖缝。怀中的紫檀木匣贴着他的肋骨，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——那是三天前在孙铁匠老宅被弩箭擦过时留下的。此刻，匣子轻了半两。
他刚刚将一枚从关府书房带出的标准样币放入匣中，与这地下作坊里刚出炉的劣币进行比对。
重量不对。色泽不对。声音更不对。
他停下脚步，屏住呼吸。前方三十步外，传来金属撞击声。
叮当。
沉闷，短促，像是铜块砸在软泥上。
不是正常的铸币声。正常通宝落地，应有清越的回响。这种声音，意味着内部有空洞，或者含铜量极低，掺杂了大量铅锡。
田文渊握紧腰间的短刀，刀柄上的缠布已被冷汗浸透。他顺着图纸上标注的“紫禁城西南角排水暗渠”标记，缓缓靠近那团昏黄的火光。
火光映照出一个隐蔽的坩埚。
几个穿着内务府杂役服饰的人正忙碌着。他们动作熟练，将融化的铜液倒入模具。其中一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田文渊熟悉的脸——那是户部主事赵四儿生前曾提起过的远房表哥，也是铸币厂的老工匠。
工匠的手边，放着一枚尚未冷却的铜钱。
田文渊没有贸然出手。他知道，一旦惊动对方，不仅证据丢失，自己也会死在这里。
他需要从这些看似相同的铜钱中，找到那个致命的差异点。
他悄悄摸出一枚随身携带的、来自大理寺密档的标准样币。这是他用父亲的血换来的最后底牌。
他将标准样币与工匠手边的劣币并排放在石台上。
标准样币：重二钱四分，边缘规整，色泽赤红，敲击声清脆如磬。
劣币：重二钱一分，边缘有细微毛刺，色泽灰暗，敲击声沉闷如鼓。
差距是三分。
对于普通百姓，三分之差无足轻重。但对于户部，对于北洋海军军饷，这三分之差，就是几十万两白银的亏空。
工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头。
田文渊瞬间隐入阴影。
“谁？”工匠低喝一声，手中的铲子停在半空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水滴落入水潭的声音。滴答。滴答。
工匠皱了皱眉，随即又低下头去。他以为只是风声，或者是老鼠。
田文渊的心跳如雷。他必须拿到正在铸造的样品。
他观察着工匠的动作。每铸造十枚，工匠就会从中抽出一枚，放入旁边的一个青瓷碗中。那是为了检验成色而留样的步骤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
田文渊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呼吸频率，让自己融入周围潮湿的空气。他像一只壁虎，无声地滑向青瓷碗。
距离五步。三步。一步。
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瓷碗边缘。
就在这时，工匠突然站起身，走向门口。
“换班了。”工匠对同伴说道，“我去取新的火炭。”
同伴点头，继续劳作。
田文渊的机会只有一次。
他迅速伸手，探入青瓷碗。指尖掠过几枚滚烫的铜钱，烫得皮肤生疼。他抓起最上面的一枚，塞入怀中。
然后，他迅速后退，退回阴影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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