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,海城老城区那栋即将拆迁的写字楼里,连风都带着股腐烂的铁锈味。
温默站在电梯井口,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工资条。上个月他干了三十天满勤,却只拿到八百块。庞刚说剩下的钱要扣“培训费”,还要他签一份无过错证明,否则连这八百都不给。房东明天收房,今晚要是交不起押金,他就得去桥洞底下睡。
“签字吧,温工。”庞刚秃顶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闪着油光,脖子上的粗金链子随着他的呼吸起伏。他伸出食指,隔空戳了戳温默的胸口,“公司效益不好,你懂不懂?别拿那点破工资当命根子。”
温默没动。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愤怒,也没有乞求。他只是看着庞刚的手指,就像看着一只试图挑衅猎物的老鼠。
“我不签。”温默的声音很低,语速很慢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摩擦声,“我要我的工资,和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庞刚笑了,笑声尖锐刺耳,“你一个修电梯的,能有什么清白?昨晚谁看见你进了机房?是不是想偷电缆卖废铁?我告诉你,监控虽然坏了,但我的人就在楼下。”
两个彪形保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,手里把玩着电警棍。其中一人叫大刘,是庞刚的远房表弟,平时最爱在工地上欺负新来的学徒。
大刘走上前,一把夺过温默手里的工资条,随手扔在地上。“经理说了,今天不签,就别想走。还有,把你那个破工具箱留下抵债。”
温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片。那是他唯一的证据,上面有原始采购单据的复印件,以及维修日志的页码索引。只要这张纸还在,庞刚私换劣质电缆的事就藏不住。
但他现在需要的是活下去。
“捡起来。”温默说。
大刘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,抬脚踩住那张纸。“聋了吗?我说,滚!”
就在这一秒,温默动了。
他没有去抢那张纸,而是猛地转身,冲向了旁边的配电柜。动作快得让大刘甚至没看清他的残影。
“啪!”
总闸拉下。
整个写字楼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。紧接着,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寂静——那是电梯失控的预兆。
“怎么回事!停电了?”林晓主管抱着对讲机匆匆跑过来,脸色苍白,“温默!你在干什么?业主投诉电话都快打爆了!”
温默站在黑暗的配电柜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他的背影瘦削,但肩膀挺得笔直。
“电梯悬停了。”温默淡淡地说,“15楼到16楼之间。”
“你疯了!”庞刚吼道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如果轿厢坠落……”
“不会坠落。”温默转过身,借着应急灯的微光,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“我只是切断了动力电源。轿厢会停在两楼层之间的半空中,直到有人手动救援。大概需要四个小时。”
“四个小时?”林晓急得直跺脚,“物业规定超过两小时必须上报消防!你会害死人的!”
“是你们先想害我的。”温默走向庞刚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“庞经理,现在没人能威胁我了。你的保安没电,监控没电,你的保险柜也打不开。我们谈谈。”
庞刚的脸色变了。他原本以为温默是个任人拿捏的老实人,但现在,这个沉默的男人像是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狼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庞刚后退了一步,手指不再戳人,而是紧紧攥着金链子。
“还我工资,给我无过错证明。”温默伸出手,“另外,把昨晚那份原始的采购单据交出来。我知道它在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,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。”
庞刚瞳孔骤缩。
他知道温默知道电缆的事,但他没想到温默连保险柜的密码都知道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温默早就掌握了主动权,或者说,温默根本不是普通的维修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”庞刚的声音颤抖起来。
“因为我是‘孤鹰’。”温默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空气凝固了。
庞刚愣住了。他听说过这个代号,那是多年前特种部队里一个传奇狙击手的代号,据说在一次任务中因失误导致队友牺牲后隐退。他一直以为那是个传说,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、满脸油污的男人,就是那个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庞刚喃喃自语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温默没有解释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“我只给你一分钟。要么还钱,要么我就把这栋楼的备用发电机也烧了。到时候,整层楼的人都会被困在黑暗里,你们猜,他们会怎么追责?”
林晓站在一旁,看着温默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。她暗恋这个男人很久了,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倒霉的老实人,没想到他有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底牌。
大刘还想上前,却被庞刚一把拉住。庞刚的手在发抖,他不敢赌。如果温默真的是退役特种兵,他这两个保安根本挡不住。而且,如果真出了人命,他这个经理肯定跑不了。
“好……好。”庞刚咽了口唾沫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“我让人送钱来。单据……我也给你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温默指了指大堂角落的一个储物柜,“把东西放那里,然后离开这里。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。”
庞刚点了点头,带着两个保安灰溜溜地走了。他们的脚步凌乱,显然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嚣张气焰。
林晓松了一口气,走到温默身边。“温默,你没事吧?刚才太危险了。”
温默摇了摇头,拿起地上的工资条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。“没事。林主管,麻烦你帮我报一下修,就说电路故障。另外,帮我把储物柜的钥匙拿来。”
“好,好。”林晓应道,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,“你……真的以前是军人?”
“过去的事,不重要。”温默接过钥匙,走向储物柜。
当他打开柜子时,里面除了工资条和无过错证明,还有一个黑色的信封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是他和几个战友的合影,背景是一座雪山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,停留了三秒。
“为什么?”林晓小声问,“庞刚刚才听到你说‘我知道电缆在哪’的时候,眼神里闪过的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?”
温默没有回答。他将照片折好,放回口袋,然后看向窗外。
暴雨终于落了下来,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但在这一刻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他拿到了钱,保住了清白,但也彻底断绝了在这家公司立足的可能。更重要的是,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。
“孤鹰”这个名字,不仅仅是一个代号,更是一个信号。
在那个旧日的圈子里,有人一直在寻找他。而现在,他主动走进了他们的视野。
温默走出大楼,走进雨中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知道,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