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CBD的暴雨前兆像一块湿透的抹布,死死捂住了整座城市。
三十五层的外墙吊篮里,季锋的手指搭在安全锁的释放杆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两百米处的街道,雨水还没落下来,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让他的工装衬衫贴在脊背上,黏腻得让人窒息。
“季锋,你他妈倒是给个准话啊!”
对讲机里传来小陈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颤音和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慌张,“白总说了,只要你把那个采购单备份交出来,工资照发,保证金也退。不然……不然你就别想下去。质检那边已经发现绳索有问题了,现在全公司都在找你背锅。”
季锋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平静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目光扫过旁边那捆被替换过的劣质钢丝绳。磨损率超标百分之四十,这是他在昨天清洗时发现的。如果今天继续作业,只要一阵大风,或者哪怕是一次轻微的碰撞,这根绳子就会像面条一样断裂。
而他手里,握着这捆绳子的原始采购单备份。那是他作为前特种部队拆弹专家留下的习惯——永远保留一份底牌,以防最坏的情况发生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”小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透着威胁,“你最好识相点。白总可是大人物,惹了他,你这辈子在海城都混不下去。还有,保安队已经在下面等着了,你要是敢耍花样,高压水枪直接冲你,到时候摔死的是你自己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季锋关掉了对讲机。
他看着远处正在逼近的黑云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他知道小陈是白总的远房亲戚,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他也知道,白总之所以急着销毁证据,是因为那家外包供应商的黑市背景牵扯到了更深的利益链。
但他不在乎这些。他只需要两样东西:被扣发的本月工资,以及全额保证金。房东明天收房,没这笔钱,今晚他就得睡桥洞。
“小陈,”季锋重新打开对讲机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据,“告诉白总,我只要钱和道歉信。其他的,我不关心。”
“你疯了?”小陈的声音几乎破音,“道歉信?白总怎么可能给你写道歉信!你是想让他难堪吗?你知道后果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锋说,“我也知道,如果你再废话,我就切断主安全锁。”
沉默。
紧接着是对讲机里一声刺耳的电流声,随后是小陈压低声音的咒骂:“你这个疯子,你这是在找死!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临时工而已,还敢跟白总叫板?等会儿保安上来,看我不把你从这儿扔下去!”
季锋嘴角微微扯动,露出一丝极淡的讽刺。
他站起身,走到吊篮边缘,俯瞰着下方的城市。暴雨终于落下,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能看到楼下聚集的人群,能看到白总站在大厦入口的遮阳棚下,正焦急地打着电话,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闪烁着阴鸷的光。
白总看到了他。
隔着几百米的距离,隔着倾盆大雨,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白总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停止”的手势。然后,他转向身边的保镖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下一秒,两辆黑色的SUV冲到了大厦下方,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跳下车,手持高压水枪,对准了半空中的吊篮。
“开火!”
白色的水柱瞬间穿透雨幕,狠狠地撞击在吊篮的金属外壳上。巨大的冲击力让吊篮剧烈晃动,季锋的身体随着吊篮倾斜,差点滑出去。
他迅速抓住扶手,身体紧绷,肌肉线条在湿透的衬衫下若隐若现。他的动作精准、冷静,没有丝毫慌乱。
这就是他的底牌。
即便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,他的反应速度依然远超常人。这是当年在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本能,也是他拒绝执行非法拆除任务后,唯一留给自己的保护色。
“季锋,你完了!”小陈在对讲机里尖叫,“保安动手了!你再不下来,我们就真的不管你了!”
季锋没有理会。他看着下方那些试图用暴力压制他的保安,眼神冰冷。
他慢慢伸出手,握住了主安全锁的释放杆。
“警告:主安全锁即将解除。”
机械合成的女声在吊篮内响起。
“季锋,你干什么?!”小陈的声音充满了恐惧。
“我在做我该做的事。”季锋说,“白总不是想让我消失吗?那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危险。”
他猛地拉下了释放杆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机械声,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吊篮的主安全锁解除了。
整个吊篮开始缓慢地向下滑落,但不是自由落体,而是进入了一种不可逆的自由悬挂状态。这意味着,任何官方的救援介入,都会被视为恐怖袭击。因为一旦触发警报,消防部门会立即启动紧急制动程序,而那个程序,已经被白总远程锁定。
白总站在下面,脸色铁青。他看着缓缓下落的吊篮,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手机屏幕,咖啡渍在西装袖口上晕开。
“给我稳住!”白总对着对讲机吼道,“谁敢动一下,我开除谁!”
但吊篮并没有停。
它继续向下,每一秒都像是在挑战物理极限。
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惊呼。
白总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怒火。他知道,如果吊篮真的掉下来,不仅是他,整个公司都要完蛋。更重要的是,那捆劣质绳索的秘密,也会随之曝光。
他必须阻止这件事。
他走上前,对着吊篮的方向大喊:“季锋!你给我下来!我给你钱!双倍!不,五倍!只要你下来,什么都好商量!”
季锋悬在半空,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。他看着白总那张虚伪的脸,心中没有一丝快意,只有冰冷的清醒。
“白总,”季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下来,平静得可怕,“我要的不是钱。我要的是清白,和你亲笔写的道歉信。现在,递过来。”
白总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季锋会这么直接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起哄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白总咬了咬牙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燃,深吸了一口。然后,他举起手,将烟递向半空中。
这是一个妥协的姿态。
但在递烟的瞬间,他的眼神却瞥向了旁边大楼顶端的狙击镜位置。
那里,有一个黑影,正透过瞄准镜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