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，疯狂砸在新沪市下层区的铁皮屋顶上。声音大得让人耳鸣，掩盖了垃圾填埋场深处传来的所有细微响动。
江尘站在警戒线外，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雨衣领口灌进去，冰冷刺骨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刮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强光手电照亮的泥沼。
就在十分钟前，老陈在那里。
那个总是抱怨天气、啰嗦着想要平安退休的老清洁工，此刻消失了。就像一滴水汇入污水，连个气泡都没冒出来。
“让开。”
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男人挡住了去路。男人戴着金丝眼镜，镜片后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，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，仿佛周围的恶臭和泥泞会弄脏他的皮肤。
崔总。
“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。”崔总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礼貌，“私人区域，清理作业已经结束了。”
江尘没有说话，只是往前迈了一步。靴子踩进烂泥里，发出咕叽的声响。
“你父亲今天的透析配额取消了。”崔总微微歪头，嘴角挂着一丝怜悯的笑意，“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在病床上，最好现在就离开。别逼我动用‘清理程序’。”
江尘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他知道崔总在威胁什么，但他更知道，老陈的死不是意外。
他绕过崔总，冲向那片被封锁的区域。
保安队瞬间围了上来，电击棍闪烁着蓝光。江尘没有停步，他猛地挥出手中的刮刀，不是为了攻击，而是为了制造混乱。刮刀划破了一名保安的手臂，鲜血飞溅。趁着对方惨叫的瞬间，江尘一头扎进了齐腰深的淤泥中。
冰冷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屏住呼吸，在黑暗中摸索。
老陈就躺在这里。或者说，曾经躺在这里。
尸体已经被拖走，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，混合着黑色的油污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味。但在血迹旁边，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江尘的注意。
那是一块塑料标签，贴在旁边的垃圾桶上。
【禁止丢弃活体】
字迹清晰，颜色鲜艳，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。这是新沪市下层区最荒谬的规则之一——上层人把不能处理的“废弃物”扔下来，底层人负责处理，但规则上却写着禁止丢弃活体。
江尘伸出手指，指甲在那块塑料标签的边缘抠了一下。标签松动了一角。
他想起老陈死前最后的一个动作。老陈当时正弯着腰，似乎在检查什么，然后突然僵住，身体剧烈抽搐，接着发出一声类似皮鞋踩碎骨头的脆响。
紧接着，是一股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昂贵古龙水味。
江尘感到一阵恶心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用刮刀撬开了那块松动的标签。标签背面，是用血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
*不要回头*
江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这是一条生存法则，还是某种警告？
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向身后的黑暗。
就在这一瞬，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后颈传来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狠狠咬了一口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差点跪倒在泥水中。
他强忍着疼痛，没有回头。
*不要回头。*
这条规则是真的。违背它，就会遭受肉体上的惩罚。
江尘喘着粗气，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，刺痛难忍。他意识到，这不仅仅是一条简单的禁令。在这条规则的背后，隐藏着某种生物性的控制机制。
他继续向前摸索，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。
那不是骨头，也不是石头。
那是一枚纽扣。
高定西装的纽扣，由珍珠母贝打磨而成，上面刻着精致的家族徽章。在这个垃圾堆里，出现这种纽扣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江尘捡起纽扣，放在眼前仔细端详。纽扣的边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，还有……几根细小的、半透明的几丁质碎片。
昆虫的外骨骼。
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。老陈看到的，听到的，闻到的，都不是意外。
是一只蟑螂。
一只穿着高定西装的蟑螂。
江尘感到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起了关于“活体转化”实验的传闻。据说，生化公司正在尝试将人类意识植入昆虫体内，以实现永生的梦想。但这只是一个传说，直到今天。
他必须找到那只蟑螂。
只有找到它，才能拿到里面的芯片证据，才能换回父亲的透析费。
否则，今晚父亲就会死。
江尘站起身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。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。
他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生物毒素和罪恶。
他成为了被两个世界都抛弃的人。
暴雨依旧在下，雷声滚滚。江尘消失在黑暗的排水管道入口，像一只真正的蟑螂，潜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。
而在不远处的废墟之上，崔总看着江尘消失的方向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，那是从规则牌上撕下来的【禁止丢弃活体】。他将它夹进手中的文件夹里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“清理工作，还需要加快进度。”他对身后的保安说道，“那只样本，不能留活口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转身走向豪车。
他的左手手指微微颤抖，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他迅速戴上手套，遮住了那些正在变异的痕迹。
这个世界很脏，而他必须保持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