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清脆的雨滴砸在落地窗玻璃上的声音,紧接着是纸张翻飞的哗啦声。
暴雨如注,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乔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钢化玻璃幕墙。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,与外面的湿热形成惨烈的割裂。范廷州站在电梯口,眉头微蹙,看着那张被穿堂风卷起的A4纸在大理石地面上无助地翻滚。
那是亲子鉴定报告的草稿复印件。
他弯腰去捡。定制西装的面料顺滑冰凉,他的动作优雅而迅速,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页时,一只沾满泥水的运动鞋突然横插进来,死死踩住了纸张的一角。
“范总。”
一个沙哑、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倔强的声音响起。
范廷州的手指僵在半空。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从那只湿透的鞋尖移向上方。雨水顺着女人凌乱的发梢滴落,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黄色雨衣,兜帽半遮着脸,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乔念安。
三年未见,她瘦得脱了形,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。
“让开。”范廷州的声音很冷,简短,克制。他没有看她的脸,而是盯着她踩在纸上的脚,“乔小姐,你挡路了。”
“我不让。”乔念安抬起头,那双曾经清澈如今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,“除非你给我钱。”
周围经过的高管纷纷侧目。陈秘书急匆匆地从办公室冲出来,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:“范总,王经理已经在会议室等了十分钟,并购谈判……”
“再等五分钟。”范廷州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陈秘书瞥见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,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恭敬,退后两步保持距离,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。他知道老板瞒着所有人保守的秘密,此刻正以最狼狈的方式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。
王经理从会议室探出头,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,目光却在范廷州和乔念安之间来回打转:“范总,这位是……?”
“无关紧要的人。”范廷州淡淡道,随即转头看向乔念安,“你想谈什么?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。”
“我就要在这里谈。”乔念安突然上前一步,那股混合着雨水腥气和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包尚未拆封的婴儿尿不湿。
范廷州后退半步,避开那刺鼻的气味,眼神依旧没有闪躲:“乔念安,如果你是为了当年的事纠缠不休,我可以给你一笔遣散费。但别用这种手段。”
“遣散费?”乔念安冷笑一声,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们掉下来,“范廷州,你真以为我是来要钱的?我是来认孩子的!”
空气凝固了一秒。
范廷州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早就知道孩子是他的。那份被他藏在保险柜深处的原件,证明了一切。但他一直在等,等她主动出现,等她承认当年的误会。可现在,她出现在这里,穿着这身寒酸的衣服,眼神里却是恨意。
“孩子在哪?”范廷州问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压迫感。
乔念安没有回答。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尿不湿,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“你——”
范廷州刚想躲开,乔念安已经欺身而上。她用尽全力将那包尿不湿塞进他西装内侧的口袋。
温热的触感透过昂贵的丝绸衬衫传达到皮肤。那是一包刚拆封不久、甚至可能还带着体温的婴儿用品。形状怪异,鼓鼓囊囊地顶在他的左侧胸口下方。
更糟糕的是,塞进来的瞬间,乔念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的腰侧。
那一瞬,范廷州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剧烈颤抖。
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恐惧?渴望?还是绝望?
“拿着。”乔念安喘着粗气,死死抓住他的衣领,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西装面料,“这是你要的证据!也是你要的代价!”
说完,她猛地松开手,转身冲向大厅外的暴雨中。
范廷州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左胸口袋。那里多了一个温热且形状怪异的物体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。隔着布料,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,混杂着雨水的潮湿。
陈秘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:“范总,需要叫保安吗?”
“不用。”范廷州整理了一下领带,动作依旧从容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但他的耳根微微泛红,那是长期压抑后的生理反应。
他伸手探进口袋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塑料包装。尿不湿的边缘有些硬,硌着他的肋骨。
“王经理还在等。”陈秘书低声提醒。
范廷州抬起头,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硬。他看了一眼大厅外模糊的雨幕,那里已经没有了乔念安的身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走向电梯的路上,每一步都显得沉重。西装口袋里的尿不湿随着步伐晃动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,又像一个隐秘的烙印。
他必须在全公司高层面前维持完美无缺的形象。他必须在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上签字,或者销毁它。而他口袋里的那包尿不湿,正在一点点融化他的理智。
电梯门打开,金属轿厢内明亮得刺眼。
范廷州走进去,按下楼层键。镜面墙壁映出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身影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胸口那股异样的悸动。
为什么乔念安明明恨他入骨,却在塞东西时手指颤抖得碰触到了他的腰侧?
电梯缓缓上升,数字跳动。
范廷州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乔念安最后那个眼神。那不是恨。
那是求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