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未央宫偏殿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暴雨将至未至的低气压压在穹顶,连烛火都萎靡地跳了两下,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物扼住了咽喉。
那碗呈上来的安胎药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,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的嘴。
它刚端上桌时还滚烫,瓷碗底部沉淀着暗红色的药渣,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血腥与苦艾的诡异香气。庞婉端坐在紫檀木榻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袖口的一处褶皱,那里藏着一枚极细的银针,针尖朝内,抵着温热的肌肤。
“娘娘,时辰到了。”
说话的是岑太医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,双手戴着雪白的鹿皮手套,稳如磐石地捧着那只青花瓷碗。他的眼神冷漠,没有落在庞婉脸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碗药汤,仿佛在确认一件即将销毁的证物。
庞婉抬起眼帘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:“有劳岑大人费心。本宫近日身子沉乏,这药……怕是受不住这般烫。”
她并未伸手去接,只是微微垂眸,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。这是失势妃嫔的标准姿态——顺从、无力、任人宰割。
然而,只有她自己知道,腹中那个仅存的龙嗣正在剧烈地踢动,像是在回应母亲无声的求救。
柳贵人倚在门边的软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珠子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:“姐姐这话说的,太医可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口谕来的。若是嫌烫,不如凉一凉再喝?毕竟,这可是为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好。”
她的语气尖酸刻薄,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庞婉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赵嬷嬷站在岑太医身后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监视的光芒,絮叨道:“贵人说得是。娘娘若是不喝,奴才们可没法向贵妃娘娘交代。您也知道,前几日陛下问起您的安胎情况,奴才可是如实禀报了‘一切安好’的。”
这句话看似无心,实则重若千钧。若此刻拒药,便是欺君;若喝了,便是绝育。
庞婉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恭顺。她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瓷碗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那不是碗的冷,而是死寂的冷。
“谢恩。”
她轻声说道,端起碗,动作优雅而迟缓。
岑太医的目光依旧紧锁在她的喉头,白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在观察,观察每一滴药液是否真的落入她的胃中,还是被她偷偷吐在了袖中。
庞婉仰头,第一口药汁滑入喉咙。苦涩瞬间炸开,紧接着是一股灼烧般的剧痛,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食道里啃噬。她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停顿,只是静静地吞咽着。
第二口,第三口。
药汤的温度逐渐降低,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,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花瓣。庞婉的胃部开始痉挛,但她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姿势,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就在药碗见底的那一刻,她忽然咳嗽了一声。
“咳咳……”
这一声咳嗽极轻,却足以打断岑太医的注视。庞婉借着咳嗽的动作,手腕微转,袖口中那枚银针悄然划破了衬里的布料,将最后几滴残留的药液和几颗细小的药渣吸入了特制的夹层之中。
那些残渣带着体温,温热而湿润,紧紧贴在袖底的丝绸上。
“娘娘?”岑太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波动,他上前一步,试图看清碗底的情况。
庞婉放下空碗,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她虚弱地笑了笑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多谢太医关怀,本宫……有些不适。”
她并没有立刻倒下,而是撑着桌案,艰难地站起身。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加摇摇欲坠,却也让她成功地将那半碗冷透的安胎药的残渣,藏进了无人知晓的袖中。
柳贵人挑了挑眉,似乎对庞婉还能站立感到意外,随即嗤笑一声:“看来姐姐的身子确实娇弱,喝碗药都如此吃力。也罢,既然喝了,便好好歇息吧。毕竟,有些东西,一旦入口,可就再也吐不出来了。”
这句话意味深长,既是在嘲讽庞婉的处境,也是在暗示她腹中的孩子已无生路。
庞婉没有反驳,只是深深福了一礼,转身向外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极慢,仿佛脚下的地面随时会崩塌。
赵嬷嬷紧随其后,低声说道:“娘娘,贵妃娘娘吩咐,若您身体不适,大可不必再来请安了。也好让陛下清净清净。”
庞婉的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她们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有劳嬷嬷转告贵妃,本宫定当保重身体,不负娘娘期望。”
走出偏殿的那一刻,外面的风骤然大了起来。乌云密布,遮蔽了原本就昏暗的天色。
庞婉抬起头,看向远处渐起的乌云。她知道,这场雨迟早会下来,冲刷掉所有的痕迹,也掩盖住所有的罪恶。
而在那宽大的袖子里,半碗冷透的安胎药残渣正散发着微弱的气息,那是她唯一的筹码,也是她复仇的开始。
岑太医站在原地,看着庞婉离去的背影,手中的白手套微微颤抖。他看了一眼窗外,又看了一眼手中剩下的药方,眼神复杂难明。
为什么岑太医在倒药时,特意多看了一眼窗外渐起的乌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