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暮色像一层洗不净的陈墨,沉沉地压在陆府正院的青瓦上。
书房内的熏笼里,银炭早已燃尽,只余下几缕冷灰,却压不住那股突兀钻入鼻腔的甜腻香气。那味道浓烈、廉价,带着醉仙楼特有的脂粉味,与陆廷之身上原本清冷的松墨香格格不入,像是白纸上泼了一碗馊了的胭脂水。
廖婉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账册边缘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垂着眼眸,看着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,将丈夫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“夫人。”
陆廷之推门而入,月白长衫的下摆还沾着些许夜露的湿痕。他神色疲惫,眼底有着刻意掩饰的红血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,试图掩盖上面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污渍。
“这么晚了,还未歇息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目光快速扫过屋内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秩序是否还在掌控之中。
廖婉缓缓抬起眼,唇角噙着一抹温顺的笑意,语调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:“夫君在外奔波一日,妾身自当守候。明日便是祖母寿辰,若是此时失了精神,恐要乱了礼数。”
她站起身,动作轻缓,裙裾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陆廷之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,但他并未放松警惕,反而加快了脚步走向屏风后的更衣处。“夫人说的是,为夫今日去探望了病重的姑母,忙乱了些,这才回来晚了些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躲闪,不敢与廖婉对视,手指在袖口处用力攥紧,指节泛白。
翠儿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换下的外衣,眉头微蹙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。她偷偷瞥了一眼陆廷之袖口若隐若现的暗纹,那是醉仙楼特制的丝帕才有的花样,绝非寻常人家所有。
周嬷嬷端着茶盘从外间进来,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,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圈,最终落在陆廷之略显慌乱的神情上,却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退到角落,仿佛变成了这屋子里的一件摆设。
廖婉没有拆穿,也没有追问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廷之脱下外袍,动作急切得有些狼狈。
就在这一瞬,廖婉伸出手,看似无意地碰翻了案头那杯刚沏好的热茶。
瓷杯倾倒,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,正中陆廷之尚未完全脱下的中衣。
“啊!”陆廷之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,想要避开那烫人的液体。
然而,茶水还是溅湿了他的衣袖,更糟糕的是,因为这一惊一乍的动作,他袖底那块被揉皱的手帕滑落了出来,掉在地毯上,迅速被浸透的茶水染黑。
那是一块绣着醉仙楼暗纹的手帕,此刻正躺在污浊的茶水中,显得格外刺眼。
陆廷之的脸色瞬间煞白,他慌忙蹲下身,想要捡起那块手帕,塞回袖中。
廖婉依旧坐在原地,手中的茶盏稳稳当当,连一滴茶水都没有溅出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帕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夫君这是怎么了?”她轻声问道,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责备,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可是姑母的病,让夫君如此心急?”
陆廷之的手指僵在半空,那块手帕已经被茶水浸湿,原本精致的暗纹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他抬起头,看着廖婉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他知道,自己输了。
但不是输给了道理,而是输给了这场无声的对峙。
廖婉站起身,走到陆廷之面前,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。
她的指尖冰凉,触碰到陆廷之温热的皮肤时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“明日晨省,祖母问起夫君的去向,夫君打算如何回答呢?”她低声问道,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,却重重地砸在陆廷之心头。
陆廷之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,任由廖婉的动作摆布。
窗外,秋风卷起落叶,拍打在窗棂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屋内,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块浸湿的手帕,静静地躺在地毯上,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和脂粉味,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
陆廷之终于反应过来,他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那块手帕,狠狠地塞进袖中,转身冲出了书房。
“夫君慢走。”廖婉站在原地,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低下头,看着地毯边缘,那里有一枚遗落的玉佩,刻着“醉仙楼”三个字,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玉佩,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。
“看来,这出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