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钟未响，姜府正院偏阁的窗棂已透进灰白的天光。
闷热潮湿的空气里，弥漫着陈年樟木与廉价脂粉混合的气味。
周嬷嬷站在榻边，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，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姜晚的脸。
“二小姐，吉时将至，大小姐的嫁衣还得您最后试穿一遍。”
她的声音尖刻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姜晚垂着眼，看着那件云鹤衔枝嫁衣静静躺在紫檀木架上。
它红得刺眼，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这是姜家最后的体面，也是姜婉柔通往裴家的阶梯。
作为庶女，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价值，便只剩下这一身能替嫡姐试错的血肉之躯。
姜晚站起身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衣架前。
指尖触碰到云锦面料的瞬间，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。
那是生母死前留下的温度，还是这嫁衣本身吸饱了冤魂的怨气？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，将袖口挽起一寸。
动作缓慢而机械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周嬷嬷在一旁絮叨：“大小姐身子弱，这衣裳重，您多担待些。若是哪里不合，赶紧说，别耽误了吉时。”
姜晚没有回应。
她将双臂伸入衣袖。
丝绸滑过皮肤，紧绷感瞬间包裹全身。
腰封勒紧，呼吸变得困难。
她透过铜镜，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苍白的脸上，那双眼睛却黑得像深渊。
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女。
而是一个即将点燃烈火的引路人。
“左肩。”
姜晚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简短有力。
周嬷嬷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左肩的绣线松了。”
姜晚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抚过左肩的云鹤纹样。
那里，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凸起。
在之前的章节里，这里曾被裴家长老强行拉扯检查，导致线头崩断。
如今，线头被重新缝补，针脚细密得近乎狰狞。
姜晚的手指在那凸起处停留了片刻。
然后，她猛地发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裂帛脆响，在寂静的偏阁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内衬被挑开一角，露出了底层的暗纹。
那不是普通的云鹤图。
而在袖口内侧，原本平整的丝绸上，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家徽。
那是裴家旁支的私印，绝不该出现在姜家的嫁衣里。
周嬷嬷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“你……你在做什么！”
她尖叫着扑上来，想要捂住那裂口。
但姜晚的动作更快。
她一把抓住周嬷嬷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放开。”
两个字，冷如冰霜。
周嬷嬷挣扎不过，踉跄后退，撞翻了旁边的香炉。
香灰散落一地，呛人的烟雾弥漫开来。
姜晚松开手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。
她的目光穿过烟雾，落在门口。
那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青色官服，玉扳指在指间缓缓摩挲。
裴慎之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