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答，一声，两声。
屋内闷热如蒸笼，窗纸被外头压低的雷声震得微微颤动。姜晚跪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绝不弯曲的竹。她面前立着那件云鹤衔枝嫁衣，正挂在紫檀木架上，金线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，像一只蛰伏的兽，静默无声。
“大小姐，这衣料娇贵，您动作轻些。”周嬷嬷站在旁边，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，眼神尖利地扫过姜晚的手腕，“若是刮破了，太太怪罪下来，咱们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姜晚没说话，只是垂着眼帘，伸手去解系带。她的指尖冰凉，触碰到云锦的瞬间，一股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。那不是普通的凉，像是摸到了死人皮肤上的尸斑。
嫡姐姜婉柔坐在铜镜前，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描眉。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襦裙，眉眼间全是即将高嫁裴家的得意与娇纵。
“妹妹，”姜婉柔透过铜镜看着姜晚的背影，声音甜腻，却带着刺，“慎之哥哥说，这嫁衣上的云鹤纹样是裴家祖传的云锦坊特供，寓意‘云程发轫’。你且仔细瞧瞧，这针脚细密得很，若是弄坏了，可是要赔上整个姜府半个月的月钱呢。”
姜晚的手指顿了一瞬。
赔？
在这个家里，庶女的命比草贱，而一件嫁衣的价值，却足以买断她一生的清白。
“是。”姜晚低声应道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她继续解开第一层系带。动作很慢，很稳。她知道周嬷嬷在看，姜婉柔也在看。她们都在等一个失误，等她出丑，等她因为笨拙而被嘲笑，从而掩盖这件衣服里真正藏着的秘密。
姜晚想起生母临终前的眼神。那双眼睛浑浊、恐惧，死死盯着自己的袖口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，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字便断了气。大夫说是急症，可姜晚知道，母亲生前最恨的就是这身红妆。
“手抖什么？”周嬷嬷突然上前一步，想要接过嫁衣，“既然不会穿，就让奴婢来吧。你也累了，去旁边歇着。”
姜晚侧身避开。
她的肩膀极轻地一晃，避开了周嬷嬷伸过来的手。动作不大，却刚好卡在礼数的缝隙里——既没有直接拒绝主子的仆役，又保持了距离。
“嬷嬷多虑了。”姜晚抬起头，目光平静无波，“姐姐明日就要大婚，这试衣的规矩，庶女必须亲自走一遍流程，以示对夫家的敬意。若是让外人知道姜家连这点礼数都省了，怕是要笑话裴公子娶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媳妇。”
这话不重，却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姜婉柔的心口。
姜婉柔手中的眉笔猛地一顿，墨汁晕开一道黑痕。她转过头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：“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？是在讥讽我嫁得不体面，还是在讽刺父亲管教无方？”
“不敢。”姜晚重新低下头，手指已经探入了嫁衣袖口的内侧。
那里有一处异常。
按照常理，内衬应当平整光滑，用细密的白棉布贴合。但姜晚的指尖触碰到的，是一处粗糙的接缝。那里的布料质地不同，更薄，更脆，而且……有一股极淡的、被脂粉掩盖过的血腥味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。
姜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这种味道，她在母亲的遗物里闻到过。那是当年母亲试图修改族谱时，被强行灌下的断肠散的气味。
“妹妹？”姜婉柔察觉到了姜晚的沉默，语气中多了几分试探和阴狠，“你在摸什么？”
“整理褶皱。”姜晚简短地回答，手指不动声色地沿着那道接缝向下滑动。
嫁衣沉重，层层叠叠的云锦压在身上，仿佛千钧重担。姜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但她不能停。一旦停下，周嬷嬷就会再次介入；一旦停下，这道秘密就会被永远封死在这华丽的皮囊之下。
她需要确认，袖口内侧绣的是什么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姜婉柔将眉笔拍在桌上，站起身来。她走到姜晚身后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庶妹。
“周嬷嬷，”姜婉柔冷冷地说道，“把窗户打开。太闷了，妹妹怕是热糊涂了。”
周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躬身行礼：“是，大小姐。”
窗户被推开一条缝，潮湿的风灌进来，吹散了屋内的部分燥热，却也带来了远处雷雨将至的沉闷气息。
姜晚趁机深吸一口气，借着风势，手指猛地用力，挑开了袖口内侧的一角。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凝固。
在那层薄薄的白色内衬之下，并非素净的棉布，而是一行暗红色的纹路。那纹路极其隐蔽，只有在特定的角度、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清。
是一只鹤。
但不是寻常的云鹤。
这只鹤的翅膀被撕裂，羽毛凌乱，而在它的胸口位置，绣着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家徽图案。
姜家的大宅院徽记。
姜晚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这个家徽，只出现在姜家嫡系的族谱首页，以及……母亲死后被销毁的那半本残谱上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嫡姐的嫁衣里，会藏着母亲生前的家徽？
难道母亲当年的死，不仅仅是病逝，而是因为这身嫁衣所代表的家族诅咒？或者，这根本就是一个局？一个为了掩盖真相，将母亲的血泪绣进下一代新娘身上的局？
“看够了吗？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。
姜晚浑身一震，迅速收回手，将那角内衬按平。
裴慎之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，身形修长，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漠。他的手指修长干净，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，那是裴家主权的象征。
“未婚夫大人。”姜晚低头行礼，声音依旧平淡，“臣女只是在检查嫁衣是否合身。”
裴慎之走进屋内，目光扫过姜晚苍白的脸，最后落在那件静止不动的嫁衣上。
“合身就好。”他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明日吉时一到，你就该换上它。记住，你是姜家的女儿，也是裴家的媳妇。你的言行，代表着两家的颜面。”
“谨遵吩咐。”姜晚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。
裴慎之的眼神很深，像一口枯井。姜晚在他眼里看不到丝毫的关切，只有审视和算计。
他知道什么吗？
他知道这嫁衣里的秘密吗？
还是说，他也只是这巨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，自以为掌控全局，实则早已深陷其中？
“周嬷嬷，”裴慎之没有理会姜晚的试探，而是转向管事嬷嬷，“把这嫁衣收好。明日辰时，我要看到它干干净净地穿在婉柔身上。若有半点差池，你们两个，自己清楚后果。”
“是，公子。”周嬷嬷和姜晚同时应道。
裴慎之转身离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偏阁里回荡，渐渐远去。
姜晚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照亮了屋内昏暗的角落。
姜婉柔走到姜晚身边，冷哼一声：“装模作样。你以为这样就能引起他的注意？别做梦了，妹妹。你那点心思，在慎之哥哥眼里，不过是蝼蚁般的可笑。”
姜晚没有反驳。
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指尖。那里还残留着那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朱砂与血腥味的触感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痛感让她清醒。
她必须查清楚。
不是为了复仇，至少现在还不是。
是为了活下去。
如果这身嫁衣是凶器，那么穿上它的姜婉柔是祭品，而她这个发现秘密的人，就是下一个目标。
姜晚缓缓松开手，从袖中掏出一根银簪。
这是她唯一的武器，也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她将银簪轻轻抵在袖口内侧那道接缝的边缘，眼神冰冷而决绝。
这一夜，雷雨交加。
姜晚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再也回不到那个沉默顺从的庶女角色了。
她要在明日大婚之前，撕开这层华丽的伪装，看看这云鹤衔枝的底下，到底埋藏着多少冤魂。
而那个与她生母同款的暗纹家徽，为何会出现在嫡姐的嫁衣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