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，惊起了偏殿檐下几只寒鸦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冰锥扎进耳膜，紧接着是织物摩擦的沙沙声——那双苏绣千层底正从邵姑姑袖中滑落，重重砸在青砖地上。
萧婉跪在冷硬的石面上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深秋的风穿过廊柱，卷起她单薄的衣衫，寒意顺着脊背攀爬。她没有抬头看鞋，目光低垂，落在邵姑姑那双沾着灰尘的皂靴上。周围站着内务府的粗使宫女和太监，一个个垂手而立，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看好戏的兴奋。在这深宫里，失宠答应的一只脚，比这些人的命还轻贱。
“赏赐。”邵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惯有的冷笑，“贵妃娘娘寿宴在即，本宫特意为答应挑了一双合脚的苏绣千层底。说是赏赐，其实是规矩。若是穿坏了，或是走错了步，便是欺君之罪。”
萧婉缓缓抬起头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眼底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这种平静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刺眼，仿佛她不是在受罚，而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谢娘娘恩典，谢姑姑提携。”萧婉的声音很低，平稳得听不出任何颤抖。
邵姑姑眯起浑浊的眼睛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极短，戴着厚重的护甲。她盯着萧婉看了半晌，似乎在寻找一丝慌乱或感激涕零的表情。然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双眼睛，清澈得令人心悸，却又深不见底。
“捡起来。”邵姑姑突然说道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双手捧着，送到本宫面前。记住，不许用手触碰鞋面，那是娘娘亲手挑选的料子，脏了，你赔不起。”
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几个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。双手捧着，却不许碰鞋面？这要求看似严苛，实则是在羞辱。鞋子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，若要双手捧起且不碰触鞋面，唯一的办法就是爬过去，用额头或身体其他部位去托举，或者……用嘴咬住鞋带。
萧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惩罚，这是试探。昨日她顶撞了贵妃身边的丫鬟，今日邵姑姑便借机立威。若她爬了，便是认了这份屈辱，日后在内务府更是任人宰割；若她不爬，便是抗旨，明日便可直接打入冷宫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。萧婉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刺痛，那是之前罚跪留下的伤口，每呼吸一次，疼痛就清晰一分。但她必须忍受。为了生存，为了找出邵姑姑递鞋时的真正意图，她必须保持完美。
“怎么？嫌脏？”邵姑姑向前迈了一步，护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“还是说，答应觉得自己的身份，配不上这双鞋？”
萧婉垂下眼帘，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。她曾在藏书阁做过杂役，见过太多类似的把戏。这双鞋，有问题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萧婉轻声说道，语速平缓，“只是这鞋落地的位置，离奴婢稍远。若是爬过去，恐污了鞋面，反倒不敬。”
“放肆！”邵姑姑厉声喝道，“本宫让你双手捧起，不许碰鞋面，是你自己蠢笨！现在，爬过去。”
萧婉沉默了片刻。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，有人低声嗤笑，有人摇头叹息。李嬷嬷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嘴唇嗫嚅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衣袖。她知道邵姑姑的小动作，但她更知道，此刻开口，只会引火烧身。
萧婉深吸一口气，肺部因寒冷而紧缩。她缓缓站起身，双腿僵硬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她没有爬，而是径直走向那双鞋。
邵姑姑愣了一下，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她想看看这个丫头能硬气到什么时候。
萧婉走到鞋前，蹲下身。她没有用手去拿，而是伸出两根手指，极其小心地捏住了鞋帮的边缘。那里是布料最厚实、也最不容易留下指纹的地方。她稳稳地将鞋提起，双手平端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捧着一件圣物。
“做得好。”邵姑姑冷笑一声，伸手接过鞋子。她的指尖在接触到鞋底的瞬间，微微一顿。
萧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邵姑姑的指尖，特意按住了鞋底的一个位置。那里，有一个细微的凸起。
“穿上吧。”邵姑姑将鞋递回给萧婉，眼神中带着恶毒的期待，“今晚的寿宴，若是出了岔子，本宫可不会保你。”
萧婉接过鞋。入手沉甸甸的，带着新鞋特有的硬挺气息。她能感觉到鞋底内部隐藏的坚硬轮廓，那是某种金属或硬物的形状。体温透过薄薄的鞋垫传来，似乎正在软化里面的暗格。
“奴婢遵命。”萧婉低声应道，转身走向一旁的暖榻。
她坐在榻边，解开裙摆，露出那双布满淤青和血痕的双脚。剧痛袭来，让她几乎窒息，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。她将脚伸进鞋中，那一刻，冰冷的触感包裹住伤口，紧接着是鞋底异物硌脚的刺痛。
邵姑姑站在一旁，看着萧婉穿鞋的动作，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。她以为胜券在握，以为这双鞋能让萧婉在寿宴上狼狈不堪，从而彻底摧毁那个嚣张家族的颜面。
然而，她不知道的是，萧婉在穿鞋的瞬间，已经通过脚底的触感，确认了陷阱的位置。那枚银针，就在鞋底夹层之中。
“姑姑放心。”萧婉站起身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让步伐看起来自然流畅，“奴婢定当好好走路，不负娘娘厚望。”
邵姑姑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脚步声渐远，偏殿内恢复了寂静。
萧婉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。那双苏绣千层底，此刻正紧紧包裹着她的血肉。她轻轻跺了跺脚，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为何邵姑姑在递鞋时，指尖特意按住了鞋底的某个位置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