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稍减，反而如天河倒灌，砸在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的几缕惨白月光，勉强勾勒出桌案的轮廓。
夏婉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，膝下的蒲团已被冷汗浸湿。
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佩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钟清最后那个停顿，像是一根刺，扎在她的心口，拔不出来，也咽不下去。
他留下了玉佩，却带走了真相。
翠儿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未熄的油灯，这个细节此刻在夏婉脑海中反复回放。
那不是留恋，是恐惧。
翠儿怕的不是灯灭，而是灯亮。
亮了，就代表有人来过；灭了，便是一片死寂，连证据都无从查证。
婆婆要的是“名正言顺”，只要夏婉认了错，签了字，这休书便是铁证。
可若夏婉不认呢？
夏婉垂下眼眸，看着手中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桑皮纸。
这就是那张落款为禁足前一日、笔迹似夫君的休书草稿。
第一章里，它被婆婆捏在手里，作为威胁工具递到夏婉面前，带着居高临下的羞辱。
第二章中，它被夏婉接住，她假装顺从，实则用袖中暗藏的朱砂印泥在背面做了标记，那是她唯一的生机。
而现在，第三章，它必须消失。
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，只留在夏婉的身边。
夏婉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沉香木珠的冷香，令人窒息。
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绣工精致的丝质香囊。
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，内衬双层，夹层极薄。
此前，她一直将它视为念想，未曾想过它会有如此用途。
此刻，它是她最后的堡垒。
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寒冷，而是因为决绝。
一旦将休书藏入此处，她便再无退路。
若被发现，便是私藏逆产，罪加一等。
但若不被发现，这张纸，就是她反击的利刃。
她展开休书，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过指尖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。
墨迹已干，但背面的朱砂印记虽淡，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那是伪造的铁证，也是婆婆急于掩盖的破绽。
夏婉屏住呼吸，动作轻柔地将休书对折，再对折，直至它变成一个小巧的方块。
大小刚好能塞进香囊的夹层。
她将休书缓缓推入夹层，指尖触碰到丝绸内壁的瞬间，仿佛触碰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咚，咚，咚。
每一声都敲打在神经末梢。
封好夹层，系紧抽绳。
夏婉将香囊贴在心口放置。
那里，心脏剧烈跳动，隔着衣料，她能感觉到香囊硬挺的轮廓。
从此，它与她的身体紧密相连，成为她最后的底牌。
不再被动挨打，不再任人宰割。
她掌握了主动权。
哪怕这主动权，是用名誉和自由换来的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翠儿那种慌乱细碎的步伐，也不是婆婆沉稳有力的敲击。
这脚步声，迟疑，犹豫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无声无息，却又沉重无比。
夏婉浑身一僵，迅速吹灭了仅剩的一丝光亮——其实早已熄灭，她只是做了一个手势。
黑暗中，她迅速调整姿势，恢复了之前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湿冷的雨水气息涌入室内，夹杂着淡淡的酒气。
是钟清。
他又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躲闪，也没有沉默。
他径直走到了夏婉面前，停在了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。
那是礼教规定的安全距离，也是夫妻之间最疏离的距离。
“婉儿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夏婉没有抬头，依旧垂眸看着地面，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：
“夫君深夜归来，可是累了？”
她没有问为何回来，也没有问玉佩之事。
她知道，此刻任何多余的询问，都会激起对方的警惕。
钟清沉默了片刻。
夏婉能感觉到，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，像是在审视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他在找什么？
是在找那张休书吗？
还是在找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妻子？
“翠儿说……”钟清顿了顿，语气有些艰涩，“你今日受了委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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