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闷得像是在地底滚过，震得窗棂上的糊纸簌簌作响。
梅雨季的潮气无孔不入，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钟府正堂内，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忽明忽暗，将坐在太师椅上的钟母映得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
夏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膝下的寒意早已透过裙摆渗入肌肤，但她脊背挺得笔直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双手上。
指尖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——一种即将被剥去所有体面、沦为弃子的恐惧。
“婉儿，”钟母的声音尖细，像是指甲刮过粗粝的陶罐，“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？”
夏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缓缓抬起眼帘，目光先扫过桌案旁那两个垂手侍立的婆子，她们面无表情，眼神却如鹰隼般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。
又扫过屏风后那扇紧闭的门，那是钟清的书房方向，此刻死寂一片。
最后，她的目光才落回钟母身上。
钟母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缎面袄子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，显得雍容华贵，与这阴冷的雨夜格格不入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珠，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夏婉的心跳上。
“母亲。”夏婉轻声唤道，语气温顺，听不出丝毫怨怼。
她向前膝行半步，额头触地，行了一个标准的妇礼：“儿媳知错。”
钟母冷笑一声，手中的木珠停住了。
“知错？你错在哪里？”
钟母身子前倾，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夏婉低垂的发顶。
“是你克夫命硬，还是你不知廉耻，竟敢对清儿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？”
夏婉心中一凛。
这就是钟母的杀招。
不辩驳私情，只谈命格与名节。
在大周朝，女子命硬克夫是极大的忌讳，足以让任何家族嫌弃。
而若坐实了“不知廉耻”，便是道德败坏，无需休书，只需一封和离书或是一纸逐出家门的通知，便能让她净身出户，永无翻身之日。
“儿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。”夏婉声音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怯懦的颤抖，“只是……只是近日家中琐事繁多，儿媳心力交瘁，恐冲撞了夫君的气运。”
她在赌。
赌钟母急于给钟清安排新的婚事，赌钟母相信儿子对她的厌恶远大于对她的信任。
钟母眯起眼，似乎在审视这句话里的真假。
片刻后，她嗤笑一声，随手将手中的木珠搁在桌上。
“心力交瘁？我看你是心术不正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
一名婆子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前，盘中放着一张泛黄的宣纸。
那纸张边缘有些卷曲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，透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味。
钟母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捏住那张纸的一角，将其轻轻推到夏婉面前。
“签了吧。”
夏婉的目光定格在那张纸上。
纸张粗糙，纹理清晰可见，是典型的桑皮纸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落款处赫然写着钟清的名字，笔迹苍劲有力，确实有几分钟清平日写字的神韵。
落款日期：禁足前一日。
这是那张贯穿后续六章的关键证据——《休书草稿》。
第一章，它被婆婆捏在手里，作为威胁工具递到夏婉面前。
夏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她知道，一旦接过这张纸，就意味着她正式承认了自己“罪有应得”。
物理上完成了交接，法律上进入了倒计时。
若是不接，门外候命的家丁便会强行将她拖入冷院，届时即便她有千般理由，也再无辩解的机会。
必须接。
但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，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抗拒。
夏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，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
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休书的一角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“儿媳……遵命。”
她低声说道，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。
钟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，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，吹了吹浮沫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钟家的闲人。收拾好你的东西，明日一早，由翠儿带你去西厢房暂住。待清儿另娶高门之后，自会有人来接你离开。”
夏婉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她紧紧攥着那张休书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袖中，她的手悄悄探入宽大的衣袖深处。
那里藏着一小瓶朱砂印泥，是她早在察觉丈夫与表妹私情时，便暗中准备好的。
此刻，她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袖口的内侧，确保印泥没有溢出，也没有沾染到其他衣物上。
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，无人看见。
但夏婉知道，这张休书的背面，很快就会留下只有她能解读的标记。
“母亲。”夏婉忽然开口，声音依旧平淡。
钟母抬眼看她：“还有何事？”
夏婉将休书折叠整齐，收入袖中，然后再次叩首。
“儿媳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休书上的墨迹，为何带着书房特有的松烟香？”
钟母的眼神瞬间凝固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。
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，照亮了钟母那一闪而过的惊疑不定。
夏婉垂眸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记得很清楚，钟清平日写字多用徽墨，气味清淡雅致。
而这种浓烈刺鼻的松烟墨，通常是钟母用来批阅账目或书写密信时所用的劣质墨。
若这休书真是钟清所写，为何会有这种味道？
若是钟母伪造，她又为何要用这种容易暴露的墨？
这个问题悬在半空，没有人回答。
钟母重新拿起木珠，转动得比之前更快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“胡言乱语。”钟母厉声道，“清儿自幼习字，用何种墨，岂是你一个妇人能置喙的？还不快退下！”
夏婉没有再说话。
她站起身，裙摆沾上了地上的灰尘，她却毫不在意。
她向钟母福了福身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稳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认命的女人。
直到走出正堂，踏入雨中，夏婉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显露出来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，冰冷刺骨。
她摸了摸袖中那张硬挺的纸张。
松烟墨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，挥之不去。
钟母在想什么？
钟清又在何处？
这场雨，才刚刚开始。